第126章：第一船石到岸

黑色巨浪像一堵墙，顺着暗渠出口横推过来。

张怀瑾死死扣住船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避水灯在怀里疯狂震动，红光透过衣襟，把周围的泥水映得像血一样。

“轰！”

浪头拍在石船上，整艘“青风号”剧烈摇晃，木料挤压的嘎吱声让人牙酸。

但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股巨浪并没有持续上涨，反而像被地底的巨兽猛地吸了一口，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退去。

“嘶——”

那是水流被抽干的声音。

原本深达数尺的接驳口，转瞬间露出了黑漆漆的淤泥。

“嘭！”

失去浮力的石船重重砸在泥滩上，船身倾斜，几块巨大的太湖石在舱内滑动，撞击声沉闷如雷。

“水位退了？”

沈砚舟踉跄着站稳，脸色惨白如纸。他猛地转头看向天边，那里已经隐约透出一抹青灰色。

黎明，死线到了。

“张掌案，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沈砚舟指着死死陷进淤泥里的石船，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船底触了暗沙，三千石料动弹不得！黎明前这货进不去，沈家要陪你样式雷一起掉脑袋！”

“二爷，石廷章的巡逻队已经到林子外了。”

沈家密使从腰间拔出剔骨刀，眼神狠戾，“既然料进不去，这契约便作废。铁尺，我们必须带走抵债！”

“你敢！”

雷青山带着十几个工匠，拎着撬棍死死守在闸口。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冷得掉渣。

张怀瑾抹掉脸上的冷水，没看那把刀，也没看沈砚舟。他盯着避水灯上残留的流体数据，脑海中现代力学模型飞速运转。

水位骤降是因为刚才暗渠深处的结构坍塌形成了真空抽吸。

但这不代表没路了。

“沈二爷，刀收起来。”

张怀瑾抬头，眼神冷得像冰，“想活命，就听我的。”

“听你的？”沈砚舟冷笑，“船都陷死了，你拿什么拉？”

“雷青山，卸载！”

张怀瑾猛地拽过一根粗如儿臂的麻绳，厉声下令，“把重载石箱全部拆分，拨到浅吃水木排上！快！”

“得嘞！”

雷青山虽然不明白原理，但他对张怀瑾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几十个工匠像疯了一样冲上石船。

沈家密使还想阻拦，沈砚舟却抬手按住了他的刀柄。

“让他试。”沈砚舟咬着牙，“横竖是个死，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石船上的吊杆疯狂转动。

一块块重达千斤的太湖石被吊起，稳稳落在那些绑着鱼鳔浮箱的木排上。

随着负重骤减，石船的吃水深度在一点点抬升，但依然被淤泥死死咬住。

“还不够。”

张怀瑾跳下泥滩，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岸边的绞盘位。

那是他昨晚连夜加固的“千斤拨”。

“沈二爷，让你的人全部上岸，推绞盘！”

张怀瑾把麻绳绕过滑轮组，亲自扣死锁扣。

沈砚舟看着那怪异的滑轮排列，眉头紧锁：“这东西能有多大力气？”

“这叫动滑轮组。”

张怀瑾没时间解释，他双脚死死蹬在土坑里，肩膀顶住绞盘横木，“起！”

“嘿——哈！”

雷青山带着工匠们齐声怒吼。

沈家密使和沈砚舟也顾不得身份，纷纷扑上去，用脊背顶住木柄。

“嘎吱——嘎吱——”

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粗壮的麻绳被绷得笔直，甚至有细微的纤维在崩断。

张怀瑾盯着那艘石船。

在现代力学计算中，只要能克服初始静摩擦力，配合油脂滑轨，这船就能动。

“再加把劲！它动了！”

雷青山狂吼一声。

只见那艘深陷淤泥的巨舰，在十几人的合力拉扯下，竟然真的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它像是一条在泥地里滑行的怪鱼，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

“这不可能……”

沈砚舟瞪大眼睛，呼吸变得急促。

在他的旧商路经验里，这种吨位的重船一旦搁浅，除了等大潮，绝无可能靠人力拉动。

可现在，这艘船正在干涸的渠底滑行。

“滑轮组放大了六倍拉力，加上竹排的减压……”

张怀瑾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拉！”

“轰！”

石船猛地向前窜出一大截，船底与淤泥摩擦出的声音沉闷而震撼。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随着最后一次发力，石船的船头稳稳撞在了接驳码头的石台上。

“嘭！”

这一声闷响，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黎明前的死寂。

天边，刚好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光穿透薄雾，照在满身泥泞的众人身上。

沈砚舟松开绞盘，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看着那艘奇迹般抵达的石船，又看向那个正从泥滩里爬上来的年轻人。

张怀瑾的手心全是血痕，那是被麻绳生生勒出来的。

“第一块石，落地！”

雷青山兴奋地大喊，指挥着工匠将第一块太湖石吊装上岸。

沈砚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眼中的杀意和疑虑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悚的敬畏。

“张掌案。”

沈砚舟走到张怀瑾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份押尺的字据。

他没有说话，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刺啦一声，将字据撕得粉碎。

碎纸片在晨风中飘散。

“沈二爷，这是何意？”张怀瑾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沈砚舟没回答，而是从密使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份早已拟好的正式运约，上面盖着沈家商帮的总印。

“这份契约，沈家跟了。”

沈砚舟重重地按下自己的私章，递到张怀瑾面前，“从今往后，江南石料只要出山，必先供你圆明园。只要你雷金玉在样式房一天，沈家的船，就听你调遣。”

张怀瑾接过契约，指尖微微颤抖。

“还有这个。”

沈砚舟从怀里取出那把祖传的雷家铁尺，双手递还，“雷家的东西，沈某没资格留。”

张怀瑾接过铁尺，冰冷的触感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多谢。”

“不必谢我。”

沈砚舟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眼神变得深邃，“是你让我看到，这世上真的有‘移山倒海’的本事。”

他挥了挥手，示意沈家人撤离。

就在沈砚舟跨上马背的一瞬间，他动作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侧头看向张怀瑾。

“张掌案，料是到了，但有一事，你得留神。”

张怀瑾眉头微皱：“请讲。”

沈砚舟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极低：“我来时听闻，你那几处京郊石场的工头，昨晚神色不对。他们连夜撤了灶台，连看青的狗都带走了。”

张怀瑾心里咯噔一下。

“撤了灶台？”

“那是石场要封山的绝户手段。”

沈砚舟拉紧缰绳，深深看了张怀瑾一眼，“有人不想让你拿到后续的料。这第一船石，怕只是个开始。”

说完，沈砚舟双腿一夹马腹，带着沈家人消失在晨雾中。

张怀瑾站在码头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铁尺。

风从西山吹过来，带着一股不祥的寒意。

他回头看向那二十八景的工地，晨光下的轮廓宏伟而孤独。

石场封山？

石廷章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