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谁在等违约

沈家的“青风号”已经消失在江雾深处，码头上残留的桐油味还没散尽。

雷青山连滚带爬地冲上栈桥，官靴在湿漉漉的木板上踩出急促的闷响。他脸色惨白，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大哥，出事了！”

雷青山嗓子全哑了，一把拽住张怀瑾的袖子，声音抖得厉害。

张怀瑾刚把沈砚舟送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他看着雷青山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石场？”

“封了。”雷青山把那张纸拍在张怀瑾手里，“西山石场连夜撤了灶台，连看青的狗都牵走了。工头左石匠只留下一句话。”

张怀瑾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八个歪歪斜斜的大字：山崩地裂，无石可出。

“山崩地裂？”

张怀瑾冷笑一声。

昨晚沈家的船刚打通运线，今天石场就“山崩”了。这天灾来得可真是掐准了时辰。

“大哥，这可怎么办？”雷青山急得直转圈，“沈家的船是到了，可要是没货运，咱们照样交不出工。二十八景的工期只剩最后三天，要是断了料，那是杀头的罪过！”

“雷掌案，好大的兴致，还在码头赏雾？”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栈桥尽头传来。

石廷章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脚下的官靴踩得咔咔作响。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的兵丁，手里还晃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文书。

张怀瑾收起纸条，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石大人消息真灵通。”

“不是本官消息灵通，是这天意难违。”

石廷章走到张怀瑾面前，故作怜悯地叹了口气，把那份文书抖得哗哗响。

“西山石场突发山火，引发山崩，这可是内务府刚接到的报备。雷掌案，你之前签下的限期赔偿文书，本官可一直替你记着呢。”

他把文书凑到张怀瑾眼皮子底下，指着上面的红印。

“按契约，三天后若无石料入园，雷氏营造便算违约。到时候，不仅要赔付白银三万两，还得没收样式房的营造资格。”

“石大人，石场封山是意外，这不能算在我们头上！”雷青山忍不住吼道。

“意外？”

石廷章斜了雷青山一眼，冷笑道：“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无论天灾人祸，逾期不交便是违约。雷掌案，本官也是为你着想，与其到时候被抄家下狱，不如现在想个法子自救。”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贪婪。

“只要你交出样式房的营造公章，再把雷家老宅的房契抵给内务府，本官可以去御前替你求个情，宽限你几日。如何？”

雷青山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

“你这是趁火打劫！”

张怀瑾抬手拦住雷青山。

他看着石廷章那张志得意满的脸，脑海中现代审计思维飞速运转。

石料断供、封山令、逼债、吞并产业。

这一环扣一环，太顺了。顺得就像是同一个人在左右手互搏。

“石大人，不急。”

张怀瑾转过身，看向不远处正带着工匠整理账目的林思齐。

“思齐，把沈家之前提供的旧运线存根拿来。还有，查抄赵侍郎时留下的那几份零散采办单，一并带过来。”

林思齐动作很快，片刻功夫便抱着一叠厚厚的账册跑了过来。

石廷章眉头微皱，有些不耐烦。

“雷金玉，你翻这些陈年旧账有什么用？现在是石场没料！”

张怀瑾没理他，指尖在账册上飞速划过。

他在找一个东西。

一个能把这些“巧合”串在一起的钩子。

“找到了。”

张怀瑾停下动作，指着采办单末尾的一个印章。

那是“左家石坊”的戳记。

“石大人，这左家石坊是西山石场最大的供货商，对吧？”

“是又如何？”石廷章冷哼。

张怀瑾从怀里摸出一枚放大镜——那是他用现代光学原理磨出的水晶片。他对着那枚印章仔细观察，随后又看向石廷章身后的一名随从。

那随从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私印，那是旧船帮用来标记货物的。

“青山，去把那随从的私印拿来看看。”

“你敢！”石廷章脸色一变。

雷青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身形一闪，在那随从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扯下了那枚私印。

张怀瑾接过私印，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石大人，这私印的边缘有个极其隐秘的云纹缺口。巧了，左家石坊的公章上，也有这么一个缺口。”

张怀瑾把私印和账册并排摆在石廷章面前。

“左家石坊的东家姓左，可这石坊背后的真正主子，怕是姓石吧？”

石廷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石大人心里最清楚。”

张怀瑾步步紧逼，声音冷得像冰。

“你利用亲信在京郊建立空壳号，左手控制石场，右手把持运线。所谓的封山，根本不是没石，而是你为了制造雷氏违约，好名正言顺地吞掉样式房！”

周围的工匠们发出一阵惊呼。

“这是关联交易，石大人。”

张怀瑾合上账册，目光如刀。

“你身为内务府管料官，私设商号，自买自卖，甚至为了吞并产业不惜伪造天灾。这要是捅到御前，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治你的罪？”

石廷章死死盯着张怀瑾，脸上的伪善终于彻底撕碎。

他狰狞地笑了一声，猛地夺回那枚私印。

“看破了又如何？”

石廷章往前跨了一步，死死盯着张怀瑾的眼睛。

“雷金玉，你没证据。这私印我可以现在就毁了，这账册你也没法送进宫。只要那几处石场不放行，你就算有沈家的船，也只能运一江空水！”

他猛地挥袖，转身欲走。

“三天！”

石廷章停下脚步，侧过头，语气森然。

“三天后，本官准时来收房契。到时候，我看你拿什么去御前告状！”

石廷章带着兵丁扬长而去，官靴声在空旷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刺耳。

雷青山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桩上。

“大哥，这王八蛋太嚣张了！咱们现在就去告御状！”

“告不赢的。”

张怀瑾看着石廷章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他敢这么做，说明他在内务府的账目早就做平了。告御状需要实证，而实证在那两处石场里。”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铁尺，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刻度。

“他想等雷氏违约，好吞掉咱们的产业。”

张怀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那我就反向设局，把这两处石场，彻底吞进样式房的口袋。”

雷青山愣住了。

“吞掉石场？大哥，咱们现在连料都拿不到……”

“料会有的。”

张怀瑾转过身，看向林思齐。

“思齐，把刚才锁定的那几处关联商号的产权、运票和赔偿文书全部归档。既然他想玩金融骗局，那我就教教他，什么叫真正的审计清算。”

风从江面上吹过，雾气渐渐散去。

张怀瑾站在码头中央，心中已经将石廷章关联势力的利益链条逐一拆解。

这不仅仅是石料之争。

这是皇权契约下的非法兼并。

石廷章想利用信息差和权力杠杆来一次空手套白狼。

可惜，他遇到的是张怀瑾。

“青山，去准备马车。”

张怀瑾收起铁尺，眼神冷冽。

“咱们去会会那位‘左石匠’。”

就在张怀瑾准备离开码头时，一名沈家的信使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信使在张怀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怀瑾的眉头猛地一挑。

“石廷章临走前还留了话？”

信使点点头，学着石廷章的语气，压低声音复述了一遍。

“石大人说：你看破了又如何？只要那几处石场不放行，你就算有沈家的船，也只能运一江空水。”

张怀瑾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

一江空水？

他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就看看，这水到底空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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