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验当的秤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又去了恒远建设。

这次是从正门进的。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化着很精致的妆，问我找谁。我说找吴敏。她说吴主管在开会，让我在会客区等。

会客区在走廊尽头，摆着两张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都是三年前的。

我坐了十分钟，把那一层楼看了一圈。

工位有四十多个，坐着的人不到十个。剩下的工位上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样东西，每个空工位上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是统一的，黑色木框，巴掌大。

我走过去看了一个。相框里是空的，没有照片，只有一张白纸。

我又看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全是空的。

“那是预留工位。”前台姑娘走过来，笑着说，“我们公司扩张得快，位子先摆好。”

“预留工位的相框，为什么是空的？”

“还没来得及放照片。”

“放了照片的人，都去哪儿了？”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她说，“吴主管出来了。”

吴敏从会议室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三十多岁，西装笔挺，手里拿着文件夹。她看见我，脚步没停，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跟着。

我们进了她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止于至善”。

“您还是来了。”她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我说过，这笔账我不能让它烂。”

“您打算怎么拦？”

我把那只铜秤放在她桌上。

“吴主管，你在长明号当过一次，十四年前。”我说，“当的是五年生育。你赎了吗？”

她的手在文件夹上停住。

“这跟小海的事没关系。”

“有关系。”我说，“当铺的规矩，一物不二当。你在长明号当了五年，那五年就不属于你了。你现在拿着长明号的工牌，替他们收别人的命，你以为你在还债？”

“我确实在还债。”

“你还不清。”我说，“因为你还的时候，用的是别人的命。”

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签吧。”她对小海说，小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门边。

“吴主管。”我说，“你先看看秤。”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铜秤，秤盘是空的。

“空的。”

“你把手放上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掌柜的，您这是干什么？变戏法？”

“你放上去。”

她看了我两秒，伸出手，把右手放在秤盘上。

秤杆没有动。

“看。”她说，“什么都没有。”

“换左手。”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左手放上去的瞬间，秤杆猛地往下一沉，秤盘几乎碰到了桌面。

吴敏的手抖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变了。

“意思是，”我说，“你右手是干净的，左手不干净。你签的每一份协议，都是用左手签的。”

她把手放到桌子底下。

“你胡说。”

“你左边肩膀上，有一只手。”我说，“很小的手，五根手指，抓着你。你走路的时候它跟着晃，你坐着的时候它不动。你晚上睡觉，是不是总往左边侧？侧过去就压着它，压着它你才睡得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吴敏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怎么会……”她的声音很低，“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看得见。”

“看见什么？”

“看见你身上欠的东西。”

她坐在那儿，很长时间没动。然后她慢慢地，把左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摊开。

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被人攥过。

“我儿子……”她开口，喉咙动了一下，“我儿子今年十三。他六岁那年，有一天晚上跟我说，妈妈，你背上有个小孩。”

我没说话。

“我以为他做梦。”她说，“后来他不敢跟我睡。他说那个小孩会看着他。”

“你带他去看过医生？”

“看过。医生说想象力丰富。”她把手收回去，“上个月，他开始掉头发。一片一片地掉，医院查不出原因。”

我把铜秤收起来。

“吴主管，我不拦你做生意。”我说，“但小海这单，你退掉。”

“我退了，公司还会派别人来。”

“那就让别人来。”

“别人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她抬起头，“掌柜的，您知道长明号有多少个业务部吗？十二个。业务二部只管城东，城西是三部，城南是五部。赵启明只是二部的一个经理，他上面还有总监，总监上面还有柳承宇。”

“我知道。”

“您不知道。”她说，“您连自己铺子里压着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把那份协议拿起来，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又撕了一次，扔进垃圾桶。

“这单我退了。”她说，“但我要提醒您一句。”

“说。”

“赵启明昨天跟总监汇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他说，永昌当那个新掌柜，眼睛太干净了。这种眼睛，在这行干不长。”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把杯子放下，“有人已经在算您的价了。”

会客区的墙上挂着一面照片墙。

“月度之星”，一共十二个人，每个人一张半身照，下面一行小字，写着部门和业绩。照片是用同一个背景布拍的，蓝底，所有人都在笑。

十二个人里，有三个被人用红笔在照片上划了一道。

横着划的，从左上到右下。

“这几个怎么了？”我问前台。

“离职了。”

“三个人同一个月离职？”

“公司流动性大。”她说，“这个行业都这样。”

我凑近了看那张名单。

最右边一栏是“新人榜”，贴着三张照片，下面写着入职时间。最下面一行是手写的，字迹很潦草：

周小海　待入职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面照片墙拍了一张。

快门声很小，在安静的走廊里还是响了一下。

“先生，这里不能拍照。”前台站起来。

“我拍我朋友。”

“哪个是您朋友？”

“周小海。”

她看了一眼墙，又看我，表情有点怪。

“周小海还没入职。”她说，“他的名字是手写的。我们的新人榜，从来不用手写。”

我把手机收起来。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她说，“上周一上班就看见了。我问过主管，主管说别管。”

他的名字后面没有照片。

电梯里有一块广告屏。

十七层到一层，二十几秒，屏幕上一共放了三条广告。第一条是健身房的，第二条是装修的，第三条放的是一家叫“长明人生”的机构。

画面很干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着看镜头。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

“把不需要的时间，换成需要的生活。”

“三十年专业团队，一对一规划。”

“长明人生，让每一步都算数。”

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地址。长明路，二十三号，二十三层。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站着没动，又看了一遍。

那个中年男人的笑，跟着屏幕循环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我认出来了。

他是我在照片墙上看到的十二个人之一。就是被红笔划掉的那三个里的一个。

我从恒远建设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不大，细的那种，落在脸上没什么感觉，但走五分钟，衣服就湿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有一条未接来电，我妈的。

还有一条短信，苏晚发的：

“第四个人死之前，给他老婆发了条微信。我拿到了截图。你要不要看？”

我回了一个字：看。

她秒回：

“那我现在过来。你店里那个老头不让我进门，说我身上有股味。”

我站在雨里，看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那条黑线，比昨天长了一点。已经过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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