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条记录本，救了我也救了她

周牧接过手机。

群里那张照片是仰着拍的。他抱着满满从楼道里出来，满满裹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拍照的位置在三楼拐角。

下面一行字：

"锦华里三号楼，陌生男子频繁出入，抱婴儿上下楼，疑似踩点。请各位宝妈注意，看到及时报警。"

昵称是一串数字，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

"转了几个群了。"田姐说，"我一看这照片就知道是你。"

周牧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他的影子在楼梯上，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二楼。

"我脸都没露。"他说。

"抱的姿势露了。"田姐说，"你那只手托着后脖子。人贩子不这么抱。"

周牧把手机还给她，把手里的本子捏紧了一下。

半小时后，物业上门。

两个人，藏青工装，胸前挂着牌子，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

"三号楼顶楼，周先生？"年长的那个先开口，声音很平，"我们是小区物业的，姓王。群里那个帖子我们看到了，上来问两句，不耽误您时间。"

"进来说。"

"不用进。"他站在门口，"就问三个事：在这儿住多久，屋里几口人，什么关系。"

周牧一一答了。年轻的那个想往屋里看，被年长的按了一下胳膊。

"您别多想。"王师傅说，"最近群里这种事一天八条，前天还说二号楼有个偷电动车的，最后查出来是业主自家的表哥。我们上来一趟，是把话说清楚，不是把话说难听。"

"我明白。"

"那您稍等。"他掏出手机，"这个我得往上报一句。一会儿还得有两位同志过来核实，您别嫌烦。"

又过了十分钟，楼下上来两个人，一男一女，深蓝制服，走得不快。

到门口，男民警先出示证件。

"派出所的。"他说，"接到群众反映，我们上来核实一下情况。不是立案，就是核实。您方便的话，我们进去坐五分钟。"

"方便。"

屋里坐不下。温晚把唯一那张凳子让出来，自己靠着床头站着。

"您坐。"女民警把凳子往周牧那边推了推。

"我站着就行。"

"那我陪您站。"她笑了一下，到底还是坐下了，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先说关系。"男民警的笔已经按在纸上，"您和这位女士，什么关系。"

"雇佣。"

他抬头看了温晚一眼，又看了周牧一眼，笔在纸上停了一秒。

"这关系听着比夫妻还清白。"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写。

女民警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这儿有几样东西。"周牧说。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鞋柜上，摆得很齐。

"租房合同，我签的，押一付三，八百一个月。"

"临时照护协议，两个人签的字，按了手印。"

"照护日志，一天一页，从搬来那天开始记。"

"身份证，毕业证。"

"医院的陪同记录，十二号夜里急诊，这张单子上有我的签字。"

女民警一样一样翻。翻到毕业证，她停住了。

"畜牧兽医学院。"

"对。"

"兽医？"

"对。"

她把证递给她同事。男民警看了两秒，抬头看周牧。

"那你怎么带孩子？"

"都是哺乳动物。"周牧说。

屋里静了一下。田姐在门口"哎哟"了一声。

男民警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继续写。

"这本我看看。"

他拿起那本作业本，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三页，他停了。

"这个是你自己记的。"

"是。"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摊，念出声："八月十四号，早七点二十，母乳，右边，十八分钟。八点零五，尿，颜色淡。九点十分，大便，黄，糊状。十点，脐部干燥。下午两点，室温二十六度四，湿度五十五。四点半，奶瓶煮五分钟，奶嘴后放。"

他抬起头："怎么记得这么细。"

"五样。"周牧说，"时间，量，样子，有没有不对，我怎么弄的。五样都得有。"

"记不上来呢。"

"记不上来就写'没看'。"周牧说，"不能空着。空着就等于没管。"

男民警没说话，又翻了两页。

"为什么记得这么细。"

"因为我嘴笨。"周牧说，"我不会说话。人家问我孩子怎么样，我要是说'挺好的'，她不信。我有这个，人家翻两页就知道了。真出了事，谁也不用猜。"

男民警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这本能当证据。"他说。

"什么。"

"我说这本能当证据。"他把本子推回去，"以后吵架、打官司、说谁没管孩子，这个东西拿得出来。比嘴说管用。人张嘴都会说自己尽心，字不会。"

他们登记了身份证号、手机号、租住日期，一栏一栏填。

填到最后，男民警合上本子，站起来。

"我们这边会联系发帖的人。"他说，"也提醒一句：照片别再往群里传了。孩子是孩子。"

"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活。"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你们这种情况，我们一个月碰上七八回。最后八个，都是业主自家的亲戚。"

他们下去了。

楼下石桌上那些阿姨还没散。孙桂兰听着物业和民警上上下下两趟，站起来，把裙子拍了两下。

"走吧。"

"孙姐，那……"瘦脸的往楼上看了一眼。

"今天不说了。"

八个人散得很快。

下午三点，钱凤霞的电话来了。

"人我查到了。"她开门见山，"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谁都不认识。"

"那我告诉你。"那头有翻纸的声音，"发帖的是个新号，注册三天，头像是空的。但是他露了个破绽：他另外发过两张图，一张是我们门店的墙，一张是带看的楼号牌。"

"嗯。"

"中介这行就这么大。"她说，"带看过三号楼的，一个月里就两个人。我打了个电话过去，就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也想租顶楼那间。'"

"他怎么说。"

"他说他没发。"钱凤霞笑了一声，"他说他没发，可他先说的是'你怎么知道是我'。"

"是谁。"

"同行一家的业务员，二十四五，手里攥着锦华里三套房的钥匙。"她说，"他发这个，是想让房东觉得这户是麻烦，合同一到期就换人。换了人，他有一笔佣金。八百块一个月的中介费，后面还有一年。"

"就为这个。"

"你以为图什么。图你那五千？人家图的是八百乘十二。"

周牧握着手机，没说话。

"帖子删了。"她说，"民警找了他一趟，他在群里发了句话，说照片是他看错了，道个歉。四个字，写得比谁都短。"

"行。"

"你就这个反应？"

"我还得喂奶。"周牧说。

那头静了两秒，忽然笑起来，笑得挺响。

"小周。"她说，"你这人有点意思。今天这事我帮了你一个忙。我这人不白帮。"

"多少钱。"

"我还没想好。"她把电话挂了。

其实中午温晚就拍了一条视频。她拍的是那本照护日志的一页，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配了一行字：我请的人，记录比我住院还细。

发出去两个小时，评论区从骂变成了吵。骂的还在骂，另外一批人开始问：这人在哪儿请的。

傍晚，田姐搬了张凳子站在水果店门口，往墙上贴了一张 A4 纸。

字是用粗记号笔写的：三号楼顶楼小周，人正经，别乱传。

贴完退后两步看，觉得歪了，撕下来重贴。

周牧下楼扔垃圾，看见了。

"田姐。"

"别谢我。"她拍墙，"纸，零点一五元一张，双面胶一块五。记你账上。”一张，双面胶一块五。记你账上。"

那天夜里十点，满满睡了。

周牧坐在客厅里，把照护日志摊在膝盖上，写今天这一页：八月十六日，二十二点，物业到场核实，民警到场核实，已登记。异常：无。处置：配合。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这一页写得挺傻。

温晚从里屋出来，坐到桌子对面，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

"周牧。"温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我账号涨到三万粉了。"

她看着他："你要不要……一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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