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账本

那本手写账是夜里十一点半取到的。

陈警官给田浩浩发消息的时候只写了五个字：“拿到了。很厚。”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旧式硬壳笔记本，封面裹着发黄的塑料皮，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的内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圆珠笔字，一行行一列列，日期、项目名称、金额、经手人，记得工工整整。

田浩浩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回了一条：“方国志的名字有吗？”

陈警官没直接回，隔了五分钟才发来一句：“明天上午你来所里一趟，有些内容需要你帮着认一认——你在宏远基业待过，里面不少项目和公司你应该能对上号。”

第二天一早田浩浩就到了城西派出所。陈警官把他领到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摊着那本账的复印件，旁边还有一摞打印出来的工商登记信息和项目备案表。

“你先看这一页。”陈警官指着复印件中间一页，“第三行到第七行。”

田浩浩凑过去看。周德庆的字不算好看但很清晰，日期是五年前，项目名称是“城东污水处理厂二期设备采购”，金额后面写了一串数字，经手人一栏写着“方国栋”，备注栏里潦草地划了三个字：“弟收的。”

“弟收的。”田浩浩念了一遍，“方国志？”

“对得上。这个项目的中标单位是江城宏远基业下属的一个子公司，法人代表姓周——周德庆的远房侄子。项目中标之后，设备款里有一笔走的是‘技术咨询费’，付给了一家叫‘智信数据’的公司。智信数据的股东里，方国志的老婆占了三成。”

田浩浩翻到下一页，又看到好几笔类似的记录，备注栏里方国栋的写法不一样，有时候写“老二办的”，有时候写“国志协调”，有一笔干脆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弟”字。

“这本能当铁证了。”田浩浩说。

“省纪委那边也是这个判断。方国志昨天被约谈的时候还嘴硬，说自己只是帮哥哥‘处理一些社会关系’，不知道具体钱款的事。这本账往他面前一放，他老婆公司收钱的事一摆，他就没话说了。”陈警官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但有个事需要你确认一下——这本账最后几页记的是三年前的几笔往来，其中有一笔涉及苏氏。”

田浩浩手停了一下：“苏氏？”

“你翻到倒数第三页。”

田浩浩翻过去看。倒数第三页最后两行写着：日期三年前，项目名称“苏氏产业园二期周边道路工程”，金额不大，后面备注栏写的是“方国栋出面协调，苏氏未收”，经手人写的是“沈”。

“这个‘沈’是沈静仪？”田浩浩问。

“看项目名称和苏氏对得上，应该是。但备注写的是‘苏氏未收’，意思是方国栋出面打了招呼，但苏氏没接这个项目？”

“这个项目我知道。”田浩浩把账本放下，“三年前苏氏产业园二期在规划的时候，周边道路确实有一笔政府配套资金。当时沈静仪没要，说苏氏自己出钱修路，不占政府便宜。后来那条路是苏氏自己掏钱修的，没走招投标。方国栋可能想把这个项目推给苏氏做中间人，但沈静仪没接这个茬。”

“那这笔怎么记在账上？”

“方国栋经手过的所有项目他都记，不管成没成。周德庆这本账是给方国栋当底账用的，事无巨细都记。‘苏氏未收’三个字说明方国栋想拿这个项目做个人情，沈静仪没要。”

陈警官点了点头：“那这笔对苏氏没有实质影响？”

“没有。反而能证明沈静仪当时拒绝了方国栋的‘好意’。”田浩浩想了想，“但你们要是把账本全部公开，沈静仪的名字出现在周德庆的账本里，外面的人不知道‘未收’是什么意思，只看‘苏氏’和‘方国栋’出现在同一页上，就够做文章的。”

“所以我们得提前跟苏氏通个气。”陈警官说，“你回去跟苏雨晴和沈静仪说清楚，账本里有这一笔，但办案组认定苏氏没有涉案，这一点会写进情况说明里。如果将来案子移送检察院，检察院那边也会看到这个说明。但外面的舆论我们控制不了，苏氏自己得有个准备。”

田浩浩把复印件合上推回去：“行，我回去说。”

从派出所出来他直接去了苏氏园区。苏雨晴在楼下等他，沈静仪今天也来了，坐在苏雨晴办公室里。

田浩浩把账本的事说了一遍。沈静仪听完，脸色没变，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三年前那个项目，方国栋确实托人找过我，说不用走招投标，他打个招呼我就能直接接。我没要。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情欠不得，拿了以后不知道要还什么。后来自己掏钱修路，多花了小两百万，但图个干净。”

“现在看，那两百万花得值。”田浩浩说，“办案组认定了苏氏没涉案，会写情况说明。但外面可能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苏氏跟方国栋有关系。您得有个准备。”

沈静仪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我当初不让你碰方国栋的事，怕的就是这个。现在案子查到这一步，方家兄弟栽了，苏氏的名字跟方国栋出现在同一本账上，就算写明‘未收’，外面的人会不会信？”

“信不信由不得我们。”田浩浩说，“但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是主动把话说清楚。苏氏可以发个声明，说三年前那个道路项目苏氏自己出资修建、未走政府招投标程序、与方国栋无任何资金往来。把当年的工程合同和付款记录翻出来，时间、金额、对方单位全部公开。方国栋的账本上写‘未收’，我们的声明对得上，就能堵住大部分人的嘴。”

沈静仪沉默了一阵：“声明发出去，等于承认方国栋当年找过我。”

“他找您的事不是秘密，三年前知道的人不少。与其让别人从账本里翻出来做文章，不如我们自己先说。”田浩浩顿了顿，“沈姨，这件事不能再‘不沾’了。方国栋的案子到了这一步，苏氏被牵扯进来只是深浅问题。主动说清楚比被动等别人问强。”

沈静仪看了苏雨晴一眼。苏雨晴点了头：“妈，我觉得浩浩说得对。账本里有我们的名字，躲是躲不掉的。主动发声明，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反而显得我们坦荡。”

沈静仪想了将近一分钟，终于点了头：“行。声明我来拟，合同和付款记录让财务翻出来。下午就发。”

事情定了之后，田浩浩松了口气。苏雨晴送他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拉住他袖子：“你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就是脑子一直在转。”

“方国志那边怎么样了？”

“听说被约谈之后一直没回家，他老婆在外面到处找人打听，但没人敢接话。方国栋那边昨天开始正式交代问题，据说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光上午就交代了七八笔。周德庆那本账跟他的口供对上了不少，越对越瓷实。”

苏雨晴靠在走廊墙上，轻轻呼了口气：“方家兄弟这回是真栽了。”

“栽了。”田浩浩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阳光不错，“但还有件事没落听——账本里提到了方国志的老婆，方国志本人目前咬的是‘不知情’。他老婆收的钱，他说他不知道。要坐实他的事，还得看他老婆那边能不能突破。”

“他老婆什么情况？”

“陈警官说今天下午会去约谈他老婆。她那边要是撂了，方国志就扛不住了。”

苏雨晴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了一句：“你说方国志会不会也咬别人？他哥交代了这么多，他要是为了自保，会不会把更多的人扯进来？”

田浩浩想了想：“有可能。方国志在省发改委待了这么多年，上上下下认识的人不少。他要是开口，案子可能还会往外扩。”

“那会不会又牵到苏氏？”

“不好说。”田浩浩老实回答，“但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声明发出去、账目理清楚，苏氏站得直。后面不管牵出谁来，我们不怕查。”

苏雨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最近说话越来越硬气了。”

“被逼出来的。”田浩浩也笑了一下，“你下午盯着声明的事，我去陈警官那边看看方国志老婆的约谈有没有什么消息。”

两人各自散了。田浩浩往大门走的时候，老吴在岗亭里冲他点了下头，态度自然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爱答不理。出了园区大门，太阳晒在头顶，田浩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强发来一条消息：“我同学说方国志今天没来上班，办公室的封条还贴着，单位里都在传他要被正式立案了。”

田浩浩回了一条：“知道了。你同学那边继续只带耳朵不带嘴。”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摩往城西派出所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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