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自证

方国志老婆姓孟，叫孟广琴，在江城一家建筑设计院做行政，今年五十二。陈警官下午两点进的她单位，三点半就出来了，给田浩浩打了个电话：“撂了。比预想的快。”

田浩浩正在苏氏园区财务室翻三年前的付款凭证，接到电话走到走廊里：“这么快？”

“她单位领导提前跟她通过气，说纪委在查方国志的事，让她配合。她估计是扛不住压力了，我们一问她就承认了——智信数据她占三成股，但她说自己只负责出资，具体业务没管过，钱是方国志让她收的，她拿了两成，剩下八成给了方国志。”

“她有没有说是怎么给方国志的？”

“现金。方国志每隔几个月去她那一趟，她取现给他。没有转账记录，全是现对现。”陈警官顿了一下，“她还交代了一个新情况——方国志在省发改委不止经手项目打招呼这一件事。她还提到方国志帮人‘协调’过编制。”

“编制？”

“事业单位进人的编制。她说方国志帮至少三个人安排过编制，每个人收了多少她不清楚，但方国志给她的钱里有几笔对得上她印象里的那几个时间点。”

田浩浩靠在走廊墙上，把这条信息消化了一下。编制的事比项目打招呼更麻烦，涉及人事腐败，查起来牵出来的面更宽。

“孟广琴的笔录签了吗？”

“签了。她愿意配合退赃，态度比方国志好得多。方国志那边我们下午又去了一次，把孟广琴的笔录摆给他看，他僵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开口说了一部分，承认老婆收钱的事他知道，但坚持说编制的事他‘没有直接经手，都是下面人办的’。”

“他咬下面的人？”

“对。我们查了一下他说的那个‘下面人’，发改委一个副处长，姓涂。这人今天已经被叫去谈话了。”

田浩浩挂了电话回财务室，苏雨晴正在跟会计对付款凭证。三年前修路的合同和付款记录都翻出来了，总共付了三笔，收款方是江城路桥工程有限公司，金额加起来一百八十七万，每一笔都有银行回单和发票。

“够清楚了。”田浩浩把凭证翻了一遍，“声明里把这三笔的时间、金额、收款方列出来，再附一张当年工程验收报告的扫描件。方国栋账本上写的‘苏氏未收’跟我们这三笔自己掏的钱对得上，外面的人一看就明白。”

苏雨晴把材料收进文件袋：“我妈那边声明稿子已经拟好了，下午四点发官网和公众号，同步给几家本地媒体。”

“发之前让律师看一眼。”

“看了，律师说没问题，措辞上把‘未参与’改成‘未接受任何政府配套资金及招投标安排’更严谨，我妈已经改过了。”

四点钟声明准时发了出去。田浩浩在苏雨晴办公室看着网页刷出来，声明写得不长但很扎实，三年前道路项目的来龙去脉、苏氏自己出资修路的决策过程、合同和付款凭证的扫描件全附在后面。末尾一段是沈静仪亲自加的：“苏氏做事情向来规矩，该掏的钱自己掏，不该接的人情不接。三年前如此，以后也如此。”

发出去之后苏雨晴盯着后台看了半小时，本地几个商业自媒体转得很快，评论区有说苏氏反应快、坦荡的，也有阴阳怪气说“不沾怎么名字在别人账本上”的。沈静仪那边让公关团队盯着舆情，暂时不用回应，等案子结了自然见分晓。

傍晚六点多，田浩浩准备走的时候，苏强从楼下跑上来，手机举着：“浩浩哥，我同学刚发了个消息，说方国志今天下午被正式立案了。他们单位内部系统已经把他的名字从通讯录里撤了，办公室的门换锁了。”

“你同学有没有说那个涂副处长什么情况？”

“涂副处长今天下午被叫去谈话，谈完出来脸都是绿的，直接回办公室收拾东西走了。我同学说看见他抱着个纸箱子从后门出去的，连食堂饭卡都没退。”

田浩浩把这个消息转给陈警官。陈警官回了一条：“涂副处长那边确实有问题，他经手的事业单位进人指标里有两笔跟方国志交代的对得上。纪委今晚可能会对他采取进一步措施。”

事情到这一步，方家兄弟的案子基本算是坐实了。方国栋留置、方国志立案、涂副处长被咬出来，周德庆的账本和孟广琴的笔录把证据链补得七七八八。

田浩浩走出园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想了想，给苏雨晴发了条消息：“我去趟派出所，陈警官那边晚上可能还有事，你先回去。”

苏雨晴回：“你晚饭吃了吗？”

“路上买个饼。”

“别糊弄。我让老吴给你留了份盒饭在岗亭，你路过拿一下。”

田浩浩走到岗亭，老吴果然从窗口递出来一个保温袋，里头一荤一素加一盒米饭，还热着。老吴嘴上没说什么，就是摆了摆手让他快走。

到派出所的时候陈警官正跟同事在会议室吃泡面。见田浩浩进来，陈警官把泡面碗推到一边：“来得正好。有个事需要你帮个忙——方国志交代的时候提到一个项目，说是在宏远基业之前，他跟方国栋一起经手过一个‘江城科创园’的案子，那时候宏远基业还没成立，走的是另一家公司的壳。我们查了那家公司的工商档案，法人是个没听过名字的人，但股东名单里有一家叫‘金岸投资’的，你听过吗？”

田浩浩想了想：“金岸投资——方国志老婆孟广琴以前是不是在这家公司待过？”

“对，工商登记显示孟广琴在‘金岸投资’做过两年监事，后来退出了。这家公司现在注销了，但注销之前的法人代表叫孟广福，是孟广琴的弟弟。”

田浩浩皱了下眉：“所以方国志是绕了一圈，用老婆弟弟的公司做壳，把科创园的项目套出来给了方国栋？”

“看账本和孟广琴的供述，这个可能性很大。但科创园那个项目最终没落地，半道黄了，钱走了一部分又被退回来了。这笔比较麻烦——退回来的钱算不算赃款、怎么定性，得看检察院那边怎么判断。”陈警官把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你能帮我看一下这个科创园项目跟宏远基业后来的业务有没有关联？你在里面待过，了解他们内部怎么运作的。”

田浩浩翻了翻材料。科创园项目是六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没入职宏远基业，但他知道公司后来确实接过一个跟科创园类似的产业园项目，规划方案和科创园高度重合，只是换了块地、换了个名头。

“这个‘江城科创园’后来是不是改名叫‘江城智谷产业园’了？”他问。

陈警官翻了一下材料：“对。智谷产业园是宏远基业五年前拿下的项目，中标价八千多万。”

“那就对上了。方国栋先帮孟广福的公司拿下科创园，项目黄了之后把壳里的规划方案转给宏远基业重新包装成智谷产业园再走一次招投标。这么一转手，原来黄掉的项目就成了合法中标的新项目，中间的钱洗了一道。”

陈警官把泡面碗彻底推到一边，拿笔记了下来：“这条线你帮我理清楚——方国栋、孟广福、宏远基业、智谷产业园，中间每一步的时间节点和关联人。”

田浩浩把材料翻完，拿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时间轴和关系图。陈警官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补几个细节。两人弄到快九点才把这条线捋明白。

“这条补进去，方国志的事就又多了一条。”陈警官把材料收好，“你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

田浩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夜风挺凉。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雨晴发来一条消息：“吃完把盒子带回来，老吴明天还要用。”

田浩浩笑着回了个“好”，骑上电摩往园区方向走。路上他想了一件事——方国志这条线越挖越深，从项目打招呼到编制买卖再到壳公司洗项目，如果全部坐实，方国志的刑期不会短。方国栋那边估计也差不多。兄弟俩一块儿进去，这在江城还是头一遭。

他回到园区门口把饭盒还给老吴，老吴接过盒子问了句：“案子办得差不多了？”

“快了。”

“那帮人坏着呢。”老吴把饭盒塞进塑料袋里，“方国栋以前来我们园区视察过一回，眼睛长在头顶上，跟他打招呼都不带正眼看人的。活该。”

田浩浩笑了一下没接话，往宿舍走的时候给苏雨晴发了条消息：“到家了。明天还得去趟派出所补材料，科创园那条线有新东西。”

苏雨晴秒回：“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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