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陈磊踩坑

那晚从湖边回来，他把交割单夹进学生证夹层，跟那张600837的回执摞在一起。宿舍楼里的灯一盏盏熄了，他才躺下。

日子往前走。海通落袋后的那个周一，陈磊去银行把钱取了出来。

七百九十块，一沓十块的，用橡皮筋扎着。他坐在床沿上一张一张数，数完又数一遍，然后把钱塞进枕头套里，拍了拍。

“五百变七百九。”他说，“这是我自个儿赚的。”

赵凯翻着高数，头都没抬：“跟着人赚的，也算自个儿赚？”

“算。”陈磊不恼，把橡皮筋弹了一下，“请你喝汽水。”

四瓶正广和摆在上铺床板上，他挨个拧开，瓶盖攒在手心里，说等攒够十个就去换一瓶。

刘硕舟坐在床边收书包，没接话。那七百九是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陈磊说要攒着，等过年给他妈买件羽绒服。这话他说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自己都信了。

周二中午，陈磊把手机推到他碗边。诺基亚3230的屏幕小，一条手机报挤成两行：综艺股份两连板，网络游戏概念受追捧。

“就这个。”陈磊压着嗓子，手指在手机壳上敲，敲得很快，“我盯了三天，量一直放。周四开盘，七百九全进去。要是成了，我请你们吃火锅。”

刘硕舟把手机推回去：“别买。”

“为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头天夜里他试过，闭上眼，把这只票当成自己明天要掏钱买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白。

“这票我看不准。”他最后说。

“你看不准，我看得准。”陈磊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住，“硕舟，你是不是怕我学会了，以后不用你了？”

刘硕舟抬眼看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磊把手机收起来，声音低下去，“我就是……不想老跟在你后头。”

食堂里人声很吵，不锈钢餐盘碰得叮当响。刘硕舟低头扒了两口饭，饭有点凉。

“你要买，我不拦。”他说，“但别把这七百九当成白捡的。”

周四上午第一节是货币银行学。陈磊没来。刘硕舟替他答了一次到，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中午他赶到营业部。大厅里人多，烟味重。陈磊站在最前面，一手扶着马扎靠背，一手攥着委托卡，脖子伸得老长。

老周也在，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这票我可看不懂。两天两个板，谁敢上？”

“我上。”陈磊说。

他输代码输得很慢，一位一位地按。数量那一栏填了两百股，成交价三块九毛五，正好七百九。挂的是市价，按下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刘硕舟。

屏幕上，综艺股份高开三个点，冲到涨停又掉下来，来回拉锯。十点半以后，红柱子一根比一根短。

“主力在洗盘。”陈磊回头看见刘硕舟，还笑得出来，“洗完就拉。”

刘硕舟没说话。他盯着那条分时线，看它一点一点往下走，两点半以后直接砸到绿盘。

收盘跌了四个点。陈磊的脸白了一层，从营业部出来一路没吭声，走到校门口才说一句：“明天肯定反包。”

周五低开。他没等到反包。

“割了。”晚上他坐在床沿，鞋都没脱，“七百一。”

他把委托卡往桌上一扔，卡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孙浩弯腰捡起来，放在他枕头边上。

宿舍里没人接话。孙浩把篮球往墙角一放，赵凯合上书，看了他一眼，又翻开。

刘硕舟坐在自己床边，闭了一下眼。

综艺股份。他想看清楚这只票现在是什么样，哪怕只知道明天怎么走。脑子里还是白的，连一根横线都没有。

他又试了一次，把这只票当成自己明天要买的。还是白的。

他睁开眼，后颈上出了一层汗。

他能看见的，只有自己真要掏钱买的那个。别人的票，替别人看，全是白的。

过了个周末。周一，陈磊又去了营业部。

这次他没买股票。大厅角落围了一圈人，看的是权证。代码580000，宝钢权证，T加零，一天能做三回买卖，涨起来没顶，跌下去也没底。

刘硕舟中午赶到的时候，陈磊已经买进去了。七百一，买在冲高的那一截。

“这玩意儿不是人玩的。”老周在旁边嘀咕了一句，缸子盖磕在杯沿上，当的一声。

刘硕舟挤到陈磊身边，看见屏幕上的数字跳得飞快，一秒一个价。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又拉了！”前排有人拍着大腿喊。

权证上午还在往上蹿。下午两点，一开盘就往下掉，掉得比涨的时候还快。大厅里的喊声一层一层低下去，最后只剩椅子腿刮地的声音。

收盘的时候，七百一剩了五百三。陈磊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放着，没按。

周二开盘又是一根阴线。他撑到十点，把单子挂了，挂完就往后靠，靠到椅背上。

“多少？”刘硕舟问。

“两百四。”陈磊的声音很轻。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谁都没说话。梧桐叶子落在路中间，被自行车碾过去，响一下。

晚上，陈磊鞋没脱，脸朝墙躺着。被子蒙到肩膀，一动不动。

孙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篮球放在他床脚。赵凯读了半页书，又合上，没出声。

刘硕舟倒了杯水，端过去，放在陈磊床头，离他手边近一点。

“搁这儿了。”

陈磊没动。

刘硕舟站了一会儿，把台灯拧到最小一档，才回自己床上躺下。

对面那床被子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过了很久，赵凯在上铺翻了个身，说了一句“睡吧”，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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