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相亲即加班

定亲的事，是第二天一早洛观棋亲自来偏院通知的。

“陛下昨晚提了。”老爷子坐在儿子对面，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跟咱家结个亲家。”

洛观溟正在喝粥，闻言把勺子放下了。

“爹，我举报。”

“举报什么？”

“举报陛下利用职权，搞包办婚姻。”

“驳回。”洛观棋说，“陛下说了，不包办。先见，见完再说。”

“那也不行。”洛观溟正色道，“爹，我给您捋一捋。第一，我元婴大圆满，正是冲击化神的关键期，儿女情长影响道心。”

“你道心稳得很，稳得都懒了。”

“第二，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我一个边城小官，配不上。”

“你是元婴期大修士、东境少城主。满大衍国数不出三个比你配的。”

“第三，我跟她八字不合。”

“你们俩还没合过八字。”

“我提前算的。”

“用的什么算法？”

“直觉。”

“第四——”

“还有第四？”

“第四，相亲本质上是一种加班。”洛观溟痛心疾首，“没有报酬，占用休息时间，还不能拒绝。爹，咱们家不搞这个。”

“加班？”洛观棋点点头，“行，那爹给你算算加班费。公主殿下若下嫁，按皇家的规制，陪嫁的单子爹昨晚瞄了一眼——东海明珠十斛，灵田三百顷，帝都朱雀大街的铺面八间。这个班，你加不加？”

“……这不是钱的事。”

“那就是可以加？”

“不可以！”

洛观棋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溟儿，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从刚才到现在，找借口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倍。”老爷子一针见血，“你跟人说话从来不紧张，见陛下都不紧张。怎么一提亲事就这样？”

洛观溟不说话了。

下午，明珑差人送了一盒点心到偏院。

帝都的样式，玫瑰酥，做得精巧。随点心附了一张帖子，字迹娟秀：昨日宴席，听闻少城主博闻。后日天气晴好，可愿同游东郊？

洛观溟把帖子翻过来，背面没字。他又把帖子翻回去，字还是那个字，没有因为翻面而消失。

他把帖子压在茶盏底下，决定先假装没看见。

这叫什么？这叫已读不回。上辈子练的。

他前脚刚压下帖子，后脚全府都知道了。张婶在厨房里跟人念叨：玫瑰酥，玫瑰酥，这意思还不明白吗？洛伯比较含蓄，只是把那盒点心的包装纸抚平收好了，说是留着，万一以后用得着。

用得着什么？用得着当定情信物的包装。

洛观溟觉得这个家，从爹到下人，没一个盼他好的。

当晚，父子俩上了房顶。

准确地说，是洛观溟的房顶——新修的，瓦片还带着窑火的味道。一人一壶酒，躺在屋脊上看星星。

“爹给你讲个事。”洛观棋枕着屋脊，“当年起兵第三年，我们在赤水打了场败仗，退进山里，粮断了。”

“讲过。啃树皮那次。”

“不是那次，是另一次。”洛观棋说，“那次比啃树皮还惨。军心散了，一夜之间跑了三百人。你明渊伯伯把剩下的人聚起来，没骂人，也没许诺什么。他就说了一句：想走的，发干粮，天亮送下山；想留的，明早跟我去看看山那边有什么。”

“然后呢？”

“然后天亮，他一个人站在山口。走的走了，留的留下。留下来的跟着他翻过了那座山——山那边是赤水渡口，守军以为我们早饿死了，没设防。那一仗，是咱们的翻身仗。”

洛观溟安静地听着。

“爹后来问他，当时就不怕人都走光？”洛观棋灌了口酒，“他说，怕。但人心是留不住的，你只能把为什么留摆在明面上，让人家自己选。”

“所以？”

“所以你明渊伯伯治国，用的还是这招，他不逼人。”洛观棋转头看儿子，“这回也一样。他说了，见不见随你，成不成随你们。爹也把这话带给你——见不见，随你。”

“那您早上还驳回我的举报？”

“那是爹逗你玩。”

洛观溟：“……”

酒喝到一半，洛观溟换了个话题。

“爹，陛下这次出巡，是不是有别的事？”

洛观棋沉默了一会儿。

“你察觉到了？”

“宴席上他说，看一城，少一城。”洛观溟说，“还有，他问我那些题，不像考较，倒像……面试。”

“面试是什么？”

“托付之前，先验验货。”

“爹不知道。”洛观棋最后说，“但这个大哥，年轻时就有个毛病：天大的事，自己扛，不跟兄弟说。这次出来，他笑得很高兴。可是溟儿——”

“他笑得越高兴，爹这心里越不踏实。”

“对了，”洛观棋又开口，“你觉得明珑这孩子，人怎么样？”

洛观溟想了想。

“像海中央的人。”他说，“四周都是水，没一处是岸。她抓什么东西都抓得很紧，因为从小到大的东西都是别人塞给她的，没几样是她自己捞着的。”

洛观棋偏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你看得挺透。”

“这种人想要的东西，你要么全给，要么一开始就一样别给，最怕给一半，因为她为了得到另一半会不择手段，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稻草一样。”洛观溟微微摇头，这种人在地球有个称呼，叫病娇。

“那你打算给吗？”

“不打算。”

别看他平日大大咧咧的，实则内心封闭得很，前世在地球时，优绩主义的教育方式让他自卑敏感，缺爱。但明珑的这种爱有点太猛烈，他吃不太消。

他这颗心防了二十年，防得结结实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钥匙在哪儿。他只是模模糊糊觉得，有个人应该能让他自己把门打开，而不是把门拆了。

“爹就提一嘴：门这东西，防贼可以，别把自己也关里头了。”

顿了顿，老爷子大概觉得这话太文绉绉，补了一句：“狗进出还知道留个洞呢。”

“您拿我比狗？”

“客气了。”洛观棋仰头喝酒，“狗比你听话。”

从房顶下来，他回屋把明珑那张帖子从茶盏底下抽出来，提笔回了几个字：殿下盛情，臣当奉陪。

没法儿，好歹是公主，面子得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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