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反钓

疤七走后的第三天夜里，暗哨逮住了一个人。

那人是运维组的周大柱，四十七岁，最早一批跟着陆沉搭棚架的老伙计。他夜里交班后没回工棚，揣着两包压缩干粮和半壶净水，顺着排水沟往坡地西侧摸。安防组在沟口埋了绊索，他一脚踩进去，铃铛还没响完就被按住了。

苏砚到的时候，周大柱蹲在地上，脸上全是泥，手被绑在背后，嘴角破了皮，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自己咬的。旁边搁着个脏兮兮的帆布包，里头除了干粮和水，还塞了三根育苗管，管壁上贴着标签，写的是“三号棚·七号架·春麦试株”。

陆沉赶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育苗管，脸色就沉了。那是培育组最新一批耐酸麦苗，刚出两片真叶，整个据点总共不到四十管。

“你拿这个干什么？”陆沉蹲下来问他。

周大柱不抬头，闷了半天才说：“他们说……拿三根苗换一箱净水滤芯。就三根，反正那么多，少三根没人看得出来。”

苏砚靠在沟壁上，没吭声，只给旁边安防队员递了个眼色。队员把帆布包翻了个底朝天，夹层里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纸片上没写字，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灰牙标记，旁边标了个时间地点：明晚子时，旧国道岔口。

“什么时候搭上的？”苏砚问。

周大柱缩了缩脖子：“昨天下午……我去外围搬旧铁皮，路上碰到个拾荒的，聊了两句。他说灰牙那边愿意拿东西换苗，三根就给一箱滤芯，我想着……”

“想着三根苗换一箱滤芯，划算。”苏砚替他说完，“你知不知道三号棚七号架那批苗，陆沉带着培育组蹲了四十多天，调了十几版培养基才育出来？你三根苗换一箱滤芯，滤芯用完了还能再换，苗没了你拿什么补？”

周大柱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憋出话。

陆沉站起来，把三根育苗管递给赶过来的林野：“赶紧送回三号棚，原架原位，别伤根。”林野接了东西就跑，陆沉这才回头看了周大柱一眼，眼神说不上愤怒，更像某种沉闷的失望。

“大柱叔。”他叫了一声，“当初搭一号棚的时候，你跟我扛了一整夜的角钢，肩膀磨出血印子都没撒手。那时候咱们连一根苗都没有，你说只要棚搭起来，早晚能种出东西。现在棚有了，苗有了，你倒往外搬了。”

周大柱眼眶一下就红了，不知道是怕的还是臊的，嘴皮子抖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陆组长，我……我就是让滤芯憋怕了。上回运维组说滤芯库存撑不过下个月，我寻思着……”

“寻思着先顾眼前。”苏砚接话，语气不冷不热，“灰牙的人跟你聊了两句，你就觉得他们说话算话？三根苗换一箱滤芯，他当场给你了吗？”

周大柱摇头：“他说先交苗，明晚子时去岔口取货。”

苏砚嗤了一声：“你拿三根苗过去，他们给你一箱滤芯，然后顺嘴问一句‘你们三号棚还有多少这种苗’，你说不说？你说了，他们再问‘你们换岗什么规律’，你答不答？答完了你觉得你还能回来？”

周大柱脸刷地白了。

苏砚也不跟他多废话，直接让人把他带到工事通道口的临时禁闭间。安排完这些，她回了主控室，陆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桌上摊着那张画了灰牙标记的纸片。

“明晚子时，旧国道岔口。”陆沉指着纸片，“他们约了周大柱去交苗取货。如果周大柱没去——”

“他们会知道人被我们扣了。”苏砚接话，“然后换人再试，或者干脆拿这事做文章，说我们内部不稳，连自己人都往外搬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将计就计。”

苏砚拉过椅子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周大柱现在在我们手里，灰牙不知道。我们可以让周大柱照常去岔口，把苗交给他们，换那箱滤芯回来。这样灰牙觉得线没断，还会继续跟他联系，我们就能顺着这根线摸清他们到底在据点周围布了多少眼线、想从哪下手。”

“但周大柱这个人靠不住了。”陆沉说，“放他出去万一他反水呢？”

“所以不能让他单独去。安防组的人在岔口外面设伏，他交完苗拿了货就走，灰牙的人只要不动手，我们也不动。如果灰牙想借机绑人或者套更多话，我们就当场收网，抓一两个活的回来问。”

陆沉想了想：“苗给多少？”

“给三根。”苏砚说，“真的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但给之前把标签撕了，换成普通编号，不能让他们顺着标签猜出我们培育组的规模。另外——”她顿了顿，“那三根苗做点手脚。根系泡一遍弱酸溶液再晾干，种下去半个月内看不出来，过了半个月苗自己会枯。他们拿回去试种，一开始觉得赚了，等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这一手够损的。”

“跟灰牙打交道，不损点等着被啃？”苏砚把纸片往桌上一拍，“另外，周大柱既然贪了第一回，就不能指望他守住第二回。明晚让他去，但全程有人跟着。他要是老老实实演完这出戏，回来之后调离核心岗位，去外围做基础活，观察三个月再说。他要是敢在岔口给灰牙递暗号——”

“怎么处理？”

苏砚语气平静：“那就让灰牙看看，吃里扒外的人在我们这儿是什么下场。”

第二天白天，据点表面一切照旧。培育组进进出出三号棚，运维组在棚顶换了两块老化油布，安防组照常轮岗，连暗哨换班的时间都没改。但苏砚在头天夜里就把暗哨的换班规律整体提前了二十分钟，又在西侧排水沟外围加了一组流动哨，专门盯岔口方向。

周大柱被放出来的时候，苏砚亲自跟他谈了十分钟。没人知道具体说了什么，只看见周大柱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但点头点得很用力。

入夜后，周大柱揣着三根去了标签的育苗管，背着那个脏帆布包，照约定往旧国道岔口走。他身后五十米，两个安防队员借着乱石和酸灌木交替掩护跟着；再往后一百米，苏砚带着三个人趴在岔口外侧一个废弃水泥管里，远程通讯全程开着。

子时刚过，岔口东边来了个人。瘦高个，戴顶破毡帽，走路一颠一颠的，远远冲周大柱吹了声口哨。周大柱腿肚子明显在抖，但还是往前凑了几步，把帆布包递过去。瘦高个拉开拉链看了一眼，摸出三根育苗管对着霾光晃了晃，点点头，从背上卸下一个塑料箱搁地上，又低声跟周大柱说了几句。

通讯器里传来苏砚极轻的声音：“录下来了吗？”

“录了。”安防组那边回话。

瘦高个说完话转身要走，周大柱忽然叫住他，声音发颤：“那个……你们下回还换不换？”

瘦高个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换啊，怎么不换。下回多带点，你们那棚子里肯定不止这几根。我们当家的说了，合作得好，滤芯管够。”说完也不等周大柱回话，一颠一颠地消失在霾雾里。

周大柱抱着塑料箱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直到通讯器里传来苏砚的命令：“回来，别跑，正常走。”

等人安全撤回来，苏砚翻检了那箱滤芯，确实是好货，没掺假。她冷笑了一声：“三根苗换一箱滤芯，灰牙这回下了本钱。他们图什么？图下回换三十根、三百根。只要周大柱这条线不断，他们就敢一直吊着。”

陆沉站在旁边，看了看周大柱交回来的塑料箱，又看了看远处霾雾里旧国道消失的方向：“那三根苗他们拿回去，半个月后枯死，会不会狗急跳墙提前动手？”

“所以这半个月就是我们准备的时间。”苏砚说，“明面上继续跟周大柱保持联系，让灰牙觉得这条内线稳当。暗地里我们把核心苗全部转移，三号棚外围全部换成普通品种。等他们发现自己被耍了的时候，我们这儿已经准备好给他们挖坑了。”

她转头看了陆沉一眼：“你那批耐酸麦苗，有没有可能在半个月内再扩一批？不用多，能扩三十管就行。到时候灰牙以为我们还在原地打转，我们直接给他们看新苗。”

陆沉想了想：“培养基底料够，但温控箱不够。得从运维组那边拆两组旧储能模块改一下。”

“去跟老郑要。就说我批的。”

陆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苏砚又叫住他：“等等。周大柱那个帆布包，你拿去给培育组的人看看，让他们认认针脚。这个包是手工缝的，缝线是旧伞绳拆出来的，颜色特别。灰牙的人既然收了包，肯定得拿回去翻一遍，万一他们一时大意把包给底下人用了，我们外围暗哨就能多认一个标记。”

陆沉接过包看了看底部的缝线，果然有一截伞绳是荧光绿的，在霾光下不显眼，但拿手电一照特别扎眼。他笑了一声：“行，我让林野去办。”

两人各自动作。苏砚又让安防组把今晚岔口录到的对话整理出来，尤其是瘦高个最后说的那句“我们当家的说了，合作得好，滤芯管够”。她把这句话反复听了三遍，忽然问旁边的副手：“你觉得这话是说给周大柱听的，还是说给我们听的？”

副手一愣：“您的意思是……”

“灰牙知道周大柱只是个运维组的，他能接触到的苗有限。三根苗换一箱滤芯，这买卖灰牙亏本。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指望靠周大柱搬多少苗，他们想通过周大柱这条线，让我们知道‘灰牙愿意出高价换苗’。我们要是贪了这个价，主动往外送苗，那才是真上了套。”

副手琢磨了一下：“所以灰牙是在钓我们？”

“钓贪心的。”苏砚把录音关了，“周大柱贪了，被我们摁住了。灰牙不知道这条线已经变成我们手里的钩子，还当自己钓着条小鱼。接下来他们肯定还会加价，我们就装出一副被滤芯馋住了的样子，跟他们慢慢玩。”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出主控室透气。外面霾层薄了些，能看见几颗星子稀稀拉拉挂在天上。三号棚方向还亮着微弱的补光灯，隔着油布透出来一团毛茸茸的绿影子。

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团绿光。

“以前我觉得把苗种活最难。”他说，“现在才知道，种活了之后更难，得防着人不光惦记苗，还惦记种苗的人。”

苏砚没接这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那个耐酸麦扩繁的事，明天一早就办。灰牙给半个月，我们就用半个月。到时候他们拿枯苗来算账，我们拿新苗铺满整片坡地，看谁耗得过谁。”

风从西边刮过来，夹着一股酸土味和若有若无的旧机油味。苏砚鼻子动了动，忽然皱眉：“你闻着没有？”

陆沉吸了口气：“机油味比昨天重了。”

两人同时望向西边旧国道方向，霾雾深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味道不会说谎。灰牙的车在动，而且不止一辆。

“他们没打算等半个月。”苏砚低声说。

“那我们也别等了。”陆沉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明早开会，把扩繁和布防的节奏都往前压。他们想快，我们比他们更快。”

三号棚的补光灯闪了闪，换了组新电池，光稳下来，那团绿意又浓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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