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钩

灰牙没等到天亮。

凌晨三点多，西侧暗哨的震动传感器亮了，一组四个信号点沿着旧国道北侧的小路往坡地摸。速度不快，走走停停，明显在绕雷区标记。苏砚披着外套进主控室的时候，安防组的值班员已经把热成像画面调出来了。

“四个人，轻装，没带长家伙。”值班员指着屏幕，“但后面八百米左右还有一辆车熄火停着，不知道里头装了多少。”

苏砚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形标记，那四个人走的是坡地北侧一条干涸的冲沟，沟底酸土松软，踩上去会陷脚。前两天清理外围痕迹的时候，她专门让人在沟口留了两道假脚印，指向一片没埋雷的空地。

“他们照着假脚印走的。”苏砚嘴角动了动，“还算听话。让北侧暗哨别动，放他们进来。第二道防线的人把补光灯全关了，三号棚外围只留培育组那个值班灯，亮度调低一半。让他们觉得我们夜里就几个人盯着。”

副手问：“要不要在沟底收网？”

“不收。沟底离核心区还远，抓了四个轻装的，后面那辆车就缩回去了。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摸到哪一步。”苏砚拉了把椅子坐下，“让老郑把运维组的值班岗撤到通道口里面，外面只留一个人假装巡逻。演得像一点，脚步散着走，别太整齐。”

命令传下去之后，坡地表面几乎沉进了一片灰黑里。三号棚只从油布缝隙里透出一线暗绿，风一吹，油布晃两下，那绿光也跟着晃，远远看着像是棚里只有一两个人守着。

四个人从冲沟里爬出来的时候，动作明显放开了。打头那个蹲在沟沿上观察了十几秒，冲后面挥了挥手，四个人分了两路，一路往三号棚方向摸，一路往运维组的储能柜那边绕。

苏砚在屏幕上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做了功课的。知道棚子在哪，也知道储能柜在哪。”

“周大柱说的。”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他之前交代了，跟灰牙那个瘦高个聊的时候提过储能柜的位置，还说了夜里运维组有几个人值班。”

“所以灰牙今晚来，不是抢苗，是摸设施。”苏砚回头看了他一眼，“储能柜要是被他们炸了或者搬走了，三号棚的温控撑不过一个晚上，你那批扩繁苗全得冻死。”

陆沉没说话，手指在保温杯上攥紧了。

往储能柜方向的那两个人动作最快，已经摸到了外围铁丝网边上，蹲在那里用钳子剪网。往三号棚方向的两个反倒慢下来，蹲在一堆废铁料后面不动了，像是在等信号。

苏砚盯着屏幕：“剪网的那两个是饵。三号棚那边两个在等着看我们反应，如果我们的人被剪网的引过去，他们就趁机摸棚子。”

副手问：“那怎么处理？”

“剪网的让他们剪，网后面那排旧铁皮箱子后面蹲两个人，等他们钻进来再摁。棚子那边——”苏砚指了指屏幕，“我带人从三号棚后面绕过去，他们蹲在废铁料后面视野有限，我从侧面上，正好堵在死角。”

陆沉拉住她胳膊：“你亲自去？”

“北侧这条线我熟。再说灰牙的人没见过我，抓了活的回来问话，我露脸比队员露脸有用。”苏砚把外套紧了紧，又从桌下摸出一把短管***别在后腰，“你放心，我不冲最前面。安防组的人先上，我跟着收尾。”

她带了四个人从主控室后门出去，贴着坡地北侧的酸土坎绕行。夜里霾气重，三号棚的补光只从油布缝里漏出来一条线，正好给她们指路。走到一半，通讯器里传来安防组低低的声音：“剪网的两个进来了，正往储能柜走。”

苏砚压着嗓子回：“再放五米。铁皮箱子后面的人准备好，听到我这边动手再动。”

她带着人摸到三号棚侧面的时候，废铁料后面那两个灰牙的人正伸着脖子往棚子方向看，其中一个还举了个巴掌大的手电筒往油布缝里照，明显想数棚里有多少人。苏砚冲身后队员比了个手势，四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堵在废铁料东侧退路，她带人从西侧压上去。

“动手。”

安防队员从侧面扑出去的时候，那两个灰牙的人反应也不慢。举着手电那个就地一滚，手往腰后摸，被队员一脚踹在手腕上，刀子飞出去两米远。另一个站起来想跑，被堵东侧的两个人迎面按翻，脸磕在酸土里，闷哼了一声。

苏砚走到被按翻那个跟前，蹲下来拿手电照了照他的脸。二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来，脸上抹了泥当伪装，但脖子上一根旧军用伞绳挂坠露在外面，坠子是颗磨亮的步枪子弹壳——灰牙底下人的标配。

“别喊。”苏砚拍了拍他后脑勺，“喊一声我让人把你嘴塞上。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答得好今晚不揍你。”

那小年轻瞪着她，喘着粗气不说话。

另一边储能柜方向也动了手。剪网钻进去的两个被铁皮箱后面蹲守的安防队员连人带钳子一块儿摁住，其中一个挣扎的时候手肘撞在铁皮箱上，疼得嗷了一嗓子。三号棚里值班的培育组成员举着防暴叉冲出来，叉尖顶着地上那人的后背，动作挺利索。

四副手铐分出去，四个人全摁在地上。

苏砚让人把他们拎到通道口外面的工具棚里分开问话。她亲自审那个挂子弹壳的小年轻。那小子嘴不严，没扛过十分钟就交代了：今晚来摸储能柜和棚子，是疤七安排的，目的是确认两件事——储能柜具体在哪个位置，以及三号棚夜里到底有多少人值守。灰牙打算过两天夜里再来一趟，直接搬储能柜，搬不走就砸。砸完之后三号棚没有电，苗撑不过夜，他们趁乱摸棚抢苗。

“搬储能柜是假，砸了让你棚子停摆是真。”苏砚把话转给陆沉的时候，陆沉正在主控室里看那四个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除了钳子刀子手电，还有一小瓶喷漆，颜色是荧光橙，明显用来做标记的。

“他们打算砸完储能柜之后，在围墙上喷个标记，方便后面来的人摸位置。”陆沉把那瓶喷漆搁桌上，“这帮人做事有章法，踩点、标记、分头行动，不是普通散兵游勇。”

苏砚靠在桌边，把审讯结果一条条列出来：“疤七今晚没来，来的是他手底下一个小头目，就是挂子弹壳那个。那小头目说灰牙的当家的外号叫‘老锉’，以前在北边工区混过，手底下拢了三十多号人，两辆改装车，还有一辆拉货的柴油皮卡。老锉最近在收拢周边零散拾荒团，放话要把这一片‘统起来’。”

“三十多号人。”陆沉算了算，“我们安防组满打满算十二个人。”

“所以不能等他们再来。”苏砚敲了敲桌面，“今晚抓了四个活的，灰牙明天就会发现人没回去。他们不会觉得是被我们抓了，但会知道出了岔子。按照疤七的性子，他明天肯定派人来岔口附近转悠，找这四个人留下的痕迹。”

陆沉抬头看她：“你想主动出一次？”

“对。”苏砚点头，“我们不能光缩在坡地上等人来摸。我打算明天夜里带六个人出去，在旧国道西边五公里那个废加油站设个伏。疤七派出来找人的小队不会太多，顶多四五个。我们吃掉他一个小队，再放一个回去报信，让老锉知道我们不光守得住，还能出门咬人。他才会犹豫要不要硬来。”

“万一老锉不吃这套，直接带三十个人压过来呢？”

“所以伏击点选在加油站，那地方三面开阔一面靠坡，打完就撤，不恋战。”苏砚说，“另外你这边加快扩繁，我出去打这一下，就是为了给培育组多争取几天时间。灰牙被咬一口之后，至少得犹豫三五天，这三五天你把扩繁苗铺满三号棚外围，到时候就算老锉真带人来了，我们也有底气跟他耗。”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把保温杯搁桌上：“带谁去？”

“安防组抽四个，副手跟我去，再带一个运维组的认路。你留下守家，三号棚不能没人盯着。”

“行。”陆沉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抓到的人别全放回去。留一个，把灰牙的底细再掏一掏。老锉手底下那三十多号人怎么编组的、有没有别的内应、柴油皮卡平时停哪，这些信息比放一个回去报信值钱。”

苏砚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学坏了。”

陆沉也笑了笑，笑得有点苦：“被现实逼的。以前我只想着怎么把苗种活，现在成天琢磨怎么抓舌头、设伏击、放长线，你说这算什么事。”

“算你终于明白废土上种地不光是跟酸土和缺水较劲。”苏砚站起身，把***重新别好，“行了，抓紧睡两个小时。天亮之后把那四个家伙分开关着，让周大柱去认人——他认得那个瘦高个，看看这四个人里有没有跟瘦高个直接接头的。有的话，明天伏击点再调一调。”

工具棚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哪个灰牙的俘虏踢翻了铁皮桶，安防组的人骂了一句，棚里又安静下来。风从西边刮过来，机油味比昨晚更浓了。苏砚站在主控室门口闻了闻，眉头拧得更紧。

“老锉的车队可能已经在往这边挪了。”她低声说。

陆沉站到她旁边，也闻了闻那股味，忽然问：“你说他们那辆柴油皮卡，耗油厉害不厉害？”

苏砚侧头看他，等他说下去。

“三十多号人要吃要喝要跑路，油料肯定紧。”陆沉说，“今晚这四个人身上没带油料补给，说明他们老巢离我们不会太远，但也不会太近，至少得在皮卡能跑个来回的距离内。旧国道西边十五公里有个废弃的农机站，那地方有围墙有顶棚，容得下三十号人，还有现成的柴油储罐底座——虽然罐子早空了，但位置够隐蔽。”

苏砚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什么时候把周边地形摸这么熟的？”

“培育组天天往外跑着找野生耐酸植物样本，你以为我光蹲棚里看苗？”陆沉说，“农机站那个位置，我上个月去找酸地藓的时候路过一次，围墙虽然塌了一半，但西边那截还立着，挡风挡视线。灰牙要藏人，那个地方比野外帐篷强多了。”

苏砚想了想，把副手叫过来，让他明天出发之前先去一趟废弃农机站方向，远远看一眼有没有车辙和烟火痕迹。如果有，伏击点就改在农机站和旧国道之间的那条岔路上。

“如果真是农机站，这一趟就不光是咬一口了。”苏砚跟陆沉说，“搞好了，能摸到他们老巢门口咬。”

陆沉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别太贪。咬一口就跑，别摸老巢摸上瘾。”

“放心。”苏砚把面罩拉下来遮住半张脸，“我跟这种人打交道比你熟。贪过头的事我不干，我只干让他们难受的事。”

天边霾层开始泛灰白，又一天到了。工具棚里四个灰牙的俘虏被分别关进了四个角落，安防组的人轮班盯着。三号棚里补光灯准时亮起来，培育组的人进去换班，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空培养基桶，桶壁上还沾着湿泥。一切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坡地外面，那股机油味越来越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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