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废站

副手天没亮就出发了，带了一个安防组的远程观测手，两人骑一辆静音电摩从坡地南侧绕出去，多兜了将近十公里，从农机站东南方向的一片酸灌木林里摸近。

上午九点多，通讯器里传来副手压得极低的声音：“苏队，农机站有货。西墙根底下三道车辙，两窄一宽，宽的像是皮卡。墙里面有人走动，至少看见五个。东边那截塌墙用旧铁皮和轮胎挡上了，挡得挺潦草，但能过人。还有——”他顿了顿，“站里那个柴油储罐底座旁边搭了个棚，棚底下码着十几个塑料桶，闻着味儿像是柴油，量不大，也就够跑一两趟短途。”

苏砚在主控室里听着，跟陆沉对了个眼神。

“老锉确实在农机站。”苏砚对着通讯器说，“你别靠太近，再确认一件事：他们白天出不出车？出几趟？往哪个方向跑？”

副手应了一声，挂了通讯。等到中午再联系的时候，他已经撤回了酸灌木林里，汇报说从早上到中午一共出去一辆车，往东走的，就是昨晚来摸据点那个方向，估计是去找那四个没回去的人。车上坐了三个，车斗盖着。

“一辆车，三个人。”苏砚在桌上铺开手绘地图，拿铅笔在农机站和据点之间画了条线，“他们往东找人，必经旧国道和农机站之间那条岔路。岔路两边都是酸土坡，坡上全是碎石头和枯灌木，好藏人。我们就在那里设伏。”

她定了出发时间：傍晚天黑透之后动身，夜里十一点前进入伏击位置，等灰牙那辆车从东边找完人往回走的时候动手。

“老锉上午派出去的车，下午或者傍晚肯定得回来。”苏砚分析，“按路程算，他们最晚晚上八九点往回走，到岔路口差不多九点半到十点。我们提前一个小时埋伏好，等他们过来，前后一堵，跑不了。”

陆沉指着地图上岔路口两侧的坡地：“两侧坡顶各放两个人，一左一右交叉火力，先打轮胎。车一停，正面两个人压上去，喊话让他们下车。不肯下的，敲车窗。”

“敲车窗”是据点内部的暗话，意思是用枪托砸玻璃。

苏砚点头：“差不多就这意思。不过得留一个活口放回去报信，不能全扣了。不然老锉只知道人没回来，不知道是被谁扣的，反而会缩在农机站里加倍戒备。”

“留谁？”

“留开车的那个。司机通常知道路线、知道油量、知道车斗里装什么，但未必知道核心机密。放回去正好给老锉带句话。”苏砚想了想，“就说‘苏队说了，你们那四个兄弟在我们这儿吃得好睡得香，什么时候想接回去，拿东西来换’。”

陆沉乐了：“你这是绑票。”

“这叫筹码。”苏砚把铅笔往桌上一扔，“老锉想让我们难受，我们也得让他难受。他那四个兵在我们手里，他派出来找人的车又被我们打了，他要么认栽来谈条件，要么硬着头皮带人来打。他要是带人来打，我们就缩回坡地跟他耗，反正扩繁苗这两天已经在铺了，耗得起。他要是来谈，那更好，我们拿四个俘虏换他退出旧国道以西的地盘。”

下午培育组抓紧又扩了十二管苗。林野从三号棚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营养液的味道，甩着手说：“再给三天，三十管齐活。”

“三天。”苏砚看了陆沉一眼，“你听见了。”

“听见了。”陆沉应了一声，转头又钻进棚里去了。

傍晚六点半，天擦黑，苏砚带人出发。六个人分乘三辆静音电摩，从坡地南侧绕行，多跑了将近八公里才拐上岔路附近的酸土坡。苏砚带两个人占南坡，副手带两个人占北坡，剩一个运维组出来的认路兵把三辆电摩藏在坡后一条干沟里，然后折回来趴在苏砚旁边当观察手。

伏击位置选得刁。岔路口两边坡地不高，但顶上全是乱石和枯灌木，人趴在石头后面，从路上根本看不见。路面又不宽，一辆改装车正好占满，两边轮子离路肩都不到半米，打轮胎不用瞄多准，擦着边就能中。

九点四十，西边路上传来发动机声。柴油机，动静不小，听声儿是轻卡。苏砚趴在石头后面，从缝里瞄出去，看见一辆灰扑扑的改装车晃晃悠悠往东开，车斗蒙着油布，驾驶室里坐了两个人，车斗里还蹲了一个，没蒙面，手里抱着杆长枪。

“他们没接着人，回去交差的。”苏砚压低声音对着通讯器说，“等他们过去，绕到他们后头再动手。先打轮胎，再堵头。”

车从坡下开过去的时候，苏砚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旧机油味。车速不快，大概三四十码，发动机声音也散，听着像是跑了一整天没歇过。等车尾灯过去大概三十米，苏砚一声令下，南北两坡同时开火，三支步枪瞄着轮胎打，第一轮就把左后轮和右后轮全打爆了。车猛地往左一歪，司机猛打方向想稳住，结果右前轮又挨了一发，整个车头往右扎进路边的酸土里，发动机吭哧两声，熄了火。

车斗里那个抱长枪的想站起来，被北坡一枪打在车斗边沿上，吓得缩回去不敢动。驾驶室里副驾那个推开车门想跑，脚还没落地就被南坡的交叉火力逼回去，玻璃碴子崩了一脸。

“喊话。”苏砚说。

副手扯着嗓子喊：“车上的听着！你们四个弟兄在我们手里，不想跟他们作伴的就老实下车！双手抱头，蹲路边！谁乱动先打腿！”

僵了大概十几秒，驾驶室门推开一条缝，司机先下来了，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脸上油汗混着灰，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副驾和车斗里那个也跟着下来蹲在路边，枪被苏砚的人过去缴了。

苏砚从坡上下来，走到司机跟前蹲下：“叫什么？”

“刘……***。”

“灰牙的？”

“是是是，混口饭吃。”

“今天出去干嘛了？”

***咽了口唾沫：“疤七哥让我们去东边找昨晚没回来的四个弟兄，在旧国道边上转了一天，没找着人，寻思着回去交差。”

“老锉在农机站？”

***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门儿清，缩了缩脖子：“在……在呢。今天中午还骂了疤七哥一顿，嫌他办事拖沓，说再找不着人就带人去你们那边搜。”

“带多少人？什么时候？”

“原话是后天一早，凑二十个人，开两辆车，直接把你们那道坡围了。”***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说慢了挨揍，“我说的是实话！疤七哥劝了半天没劝住，老锉这回是真急了，说你们居然敢扣他的人，不把你们收拾了以后在这片没法混。”

苏砚跟副手对视一眼。后天一早，二十个人，两辆车——比他们预想的来得快。

她把***拎到一边单独问了几句，又让人把另外两个带过来分开问，对了一遍口供，基本一致。老锉确实急了，但急的原因跟苏砚猜的稍有出入：那四个被扣的人里，挂子弹壳那个小年轻是疤七的外甥。疤七昨晚没自己来是因为老锉不让他来，嫌他上次谈合作谈砸了。现在外甥折在据点里，疤七比老锉还急，已经放话要自己带人夜袭。

“疤七什么时候来？”

“就明晚。”***说，“他等不到后天，怕外甥出事。老锉拦不住，就让他先带八个人来摸摸情况，能偷就偷，偷不着就吓唬吓唬，后天老锉自己再带大部队来。”

苏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晚八个人，后天二十个人。时间比她想的紧，但也不是没得打。

她让人把***和另一个灰牙的捆在路边一棵枯树上，留了一壶水，走之前拍了拍***的胖脸：“回去告诉疤七，他外甥在我们那儿挺好，就是有点想家。他要是明晚还想来，最好多带点人，八个人不够我们塞牙缝的。另外告诉老锉，我们坡地上新扩了三十管耐酸麦苗，长势可好了，他要是后天来看苗可以，带枪就别来了，来了我们就不还人了。”

***被解开绳子的时候腿都软了，连滚带爬上了那辆被打爆三个轮胎的车，吭哧吭哧把备胎换上，拉着两个同伴往西跑了。

回程路上，副手问苏砚：“你说疤七明晚会来吗？”

“来。”苏砚笃定地说，“外甥在我们手里，他坐不住。但老锉不会让他带太多人，顶多八到十个，偷偷摸摸来，不会硬冲。所以我们今晚回去不睡觉，把坡地西侧的陷阱区重新布一遍，再在岔路上给他留两道假痕迹，让他觉得我们今晚在外面活动过，回来的时候走的哪条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白天让周大柱去岔口晃一圈，故意让灰牙的眼线看见。疤七会以为还是老套路，顺着周大柱的路线摸进来。”

陆沉在主控室等到快十二点，看见苏砚回来才松了口气。听完汇报之后他问：“你让周大柱去晃，万一疤七直接把他绑了问话呢？”

“绑了也不怕。”苏砚说，“周大柱知道的那点东西都是我们故意放出去的，他连三号棚现在有多少苗都不清楚。疤七要是绑了他，我们正好有理由不还他外甥——‘你们先绑我们的人，那谈判取消’。疤七比老锉讲点规矩，他不敢随便撕票，外甥还在我们手里呢。”

陆沉想了想：“那后天老锉真带二十个人来呢？”

苏砚把外套一脱扔椅子上，整个人往靠背上一倒，闭着眼说：“后天的事后天再说。先让我睡四个小时，明天白天把坑挖好，等疤七明晚来钻。”

她说完没半分钟就开始打呼噜。陆沉给她搭了条毯子，自己也没回工棚，就在主控室椅子上靠了一夜。三号棚的补光灯在窗外亮了一整夜，绿幽幽的，像黑水里泡着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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