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小姐，您鞋掉了

柱子一宿没睡好。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蹲在杂役房门口等林混，见了面第一句话就是：“混哥，那车柴的事，你到底啥打算？我琢磨了一宿没琢磨明白，周扒皮发现了咋就‘更好’了？”

林混正蹲在井台边拿柳条剔牙，闻言嘿嘿一乐：“柱子哥你急啥，先劈柴。周扒皮今天肯定来盯咱们，你越正常他越放心，等他放心了，咱们才好动手。”

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刘三使了个眼色，三人抄起斧子进了后院。

果然，没到半炷香周扒皮就晃悠过来了，背着手在柴堆边上转了两圈，翻了翻码好的细柴，又看了看粗柴的数目，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验收通过。他正准备走，林混凑上去了。

“周爷，鞋合脚不？”

周扒皮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补过的旧鞋，哼了一声：“凑合。”

“小人昨晚又给您踅摸了个好东西。”林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块磨刀石，巴掌大小，质地细腻，“巷口修鞋老张头那儿顺的，他说这石头磨出来的刃口不卷边。小人寻思您管着杂役房，斧子镰刀剪子啥的都得磨，这块石头放您屋里，用着方便。”

周扒皮接过去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角总算松动了：“你小子……一天到晚净琢磨这些。”

“小人就这点出息。”林混一脸憨厚地挠头，“周爷您别嫌我烦就行。对了周爷，后院那堆粗柴我昨天多劈了两担，码墙根底下了，您看是您处置还是……”

“我看看去。”周扒皮背着手往后院深处走，林混跟在后面半步远。到了墙根底下，果然码着整整齐齐两担粗柴，上面还盖了层破草席。

周扒皮蹲下来翻了翻，柴劈得漂亮，长短均匀，劈面利落，比他拿去卖的那些还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扭头看林混，眼神跟昨天不太一样了：“林混，你老实跟我说，你小子图啥？”

林混就等他这句话呢。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周爷，小人图啥？小人图个安稳。您管着杂役房，小人就是您手底下干活的，您好了小人才能好。往后这柴，明面上该交多少交多少，多出来的您拿去处置，小人绝不多嘴。小人就一个要求——杂役房这边有口剩饭、有个轻省活儿，您想着点小人就行。”

周扒皮盯着他看了好几息。这小子话说得敞亮，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极低，把周扒皮的好处摆在明面上，听着舒坦。而且他给的东西——鞋、磨刀石、柴——全是周扒皮用得上的，说明这人提前做了功课。

“行。”周扒皮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小子会来事。往后杂役房这边的柴，你盯着，每天多出来的码墙根底下，我隔天来收。你那份……”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头，“每车给你二十文。”

“周爷敞亮！”林混一把握住周扒皮的手使劲晃了两下，“二十文够了，小人好打发。那什么……周爷您忙着，小人去把今天的柴劈了。”

周扒皮甩开他的手，笑骂了一句“德行”，背着手走了。

柱子从柴堆后面探出脑袋，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窝头：“混哥，你、你直接跟周扒皮说了？还分了他一份？”

“嘘——”林混踹了他一脚，“什么叫分了周扒皮一份？这叫‘明面上的保护费’。你记住，凡是能放在明面上的好处，就别藏着掖着。藏着掖着，周扒皮迟早发现，发现了咱就成偷了。大大方方给他，他拿了钱，就成了咱的同伙，他比咱还怕这事儿黄了。这就叫——”

“同流合污？”刘三从另一边冒出来。

“叫风险共担。”林混白了他一眼，“三哥你这词用得，咱们是正经买卖。”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杂役房的林混在不在？”

三人齐齐转头。来的是沈清漪身边的二等丫鬟叫碧桃的，十五六岁，圆脸杏眼，手里拎着个包袱，看林混的眼神带着点好奇。

“大小姐让你去听雪阁扫院子，昨天怎么没去？害我被大小姐骂了一顿。”碧桃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这是院里新发的扫帚和簸箕，大小姐说了，今儿再不去，让赵管事亲自来请你。”

林混抱着包袱连连点头：“去去去，这就去。碧桃姐姐辛苦，对了——”他压低声音凑过去，“大小姐今儿心情咋样？”

碧桃左右看了看，小声说：“不太好。早上起来就绷着脸，早饭都没吃几口。你小心点。”

“谢姐姐提点。”林混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昨天顺来的半块桂花糕，拿干净布包着的，递过去，“姐姐吃点心，厨房今早新蒸的。”

碧桃眼睛一亮，接过去咬了一口，含糊道：“行了快去吧，别让大小姐等。”

林混扛着新扫帚进听雪阁的时候，沈清漪正坐在廊下绣花。

说是绣花，一针扎下去带着杀气，绣绷子都快戳穿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林混，脸上那点气反倒收敛了，变成一种冷冰冰的打量：“哟，这不是昨天那个说夜香的林混吗？我还以为你跑了就不敢回来了。”

“大小姐这话说的，小人往哪儿跑？卖身契还在府里压着呢。”林混把扫帚往地上一戳，笑得人畜无害，“再说了，小人跑了谁给大小姐扫院子？碧桃姐姐说您今儿没吃好，小人特意从厨房多拿了个馒头——”

“我用你拿馒头？”沈清漪把绣绷子往石桌上一拍，“林混，你昨天扛着斧子跟我贫嘴，今儿又来献殷勤，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混收起笑，把扫帚靠墙放好，认认真真鞠了个躬：“大小姐，小人昨天确实嘴贱，小人认。但小人有一件事没弄明白，想请教大小姐。”

沈清漪一愣：“什么事？”

“小人昨天扛着斧子跟您说话，您为什么不直接让周扒皮打我板子，而是叫赵管事来？”

沈清漪皱眉：“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林混直起身来，“周扒皮是杂役房的头儿，他要打我，当场就能打，打了也就打了，谁也不会多问一句。可您叫赵管事——赵管事是内院总管，他要是为这点小事出面，全府上下都得知道大小姐跟一个杂役房的家丁较真了。大小姐您想想，传出去好听吗？”

沈清漪脸色微变。

林混继续说：“小人昨天跑了，您是不是觉得小人怂了？其实小人那是替您着想。小人要是当场跟您顶嘴，您生气；小人要是当场认怂，您还是生气。小人跑了，您气一阵也就过去了，回头想想，这点小事值不值得惊动赵管事，您自己心里就有数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清漪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你识字吗？”

“识几个，不多。”

“那你过来。”她从石桌上抽出一张纸笺——正是昨天那张被她揉成团又捡回来的诗稿，“你看看，我昨天写的，最后一句改过了。”

林混凑过去一看，纸上写着四句诗，最后一句“春风不度侯门宽”里那个“宽”字旁边画了个圈，又打了个叉。

“小人不懂诗。”林混老老实实说，“但小人觉得，大小姐把‘深’改成‘宽’，肯定有道理。您要是觉得改得不对，那就再改回去呗。”

“问题是我不知道怎么改回去。”沈清漪皱着眉，“‘深’太俗，‘宽’又觉得太直。你昨天给我出主意的时候挺能的，今天怎么就没词了？”

林混心里“嚯”了一声——大小姐这是在跟他讨主意呢。嘴上还不承认，非说他“没词了”。

他假装想了想，说：“大小姐，小人虽然不懂诗，但小人懂一件事——写诗跟做人一样，您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写。您写这句诗的时候，是觉得侯门太深出不去？还是觉得侯门太宽管不住您？”

沈清漪没说话，但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混一拍大腿：“小人猜是后者。大小姐想出门，可侯府规矩多。那您不如把‘宽’字留着，但前面加个‘何’——‘春风何不度侯门宽’？这样既不那么直白，又把您那点不服气的劲儿藏里头了。”

沈清漪提笔在纸笺空白处写了一遍，念了两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赶紧绷住，把纸笺折起来往袖子里一塞：“行了行了，扫你的地去。一天到晚净琢磨这些歪门邪道。”

“好嘞。”林混抄起扫帚，扫了两下又停下来，“大小姐——”

“又怎么了？”

“您昨天掉的那只鞋，小人收着呢。”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绣花鞋，双手捧着递过去，“洗过了，拿皂角搓的，您闻闻，香着呢。”

沈清漪一把抢过鞋，脸涨得通红：“谁让你捡的！你、你还洗了？”

“小人寻思扔了怪可惜的，上头那颗珍珠是真的。”

沈清漪气得拿鞋底拍了他一下：“滚去扫地！”

林混缩脖子一躲，拎着扫帚蹿到院子另一头，边扫边哼小调。沈清漪坐在廊下看他扫了半炷香，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林混，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就小人一个。”

“那你以后什么打算？总不能扫一辈子院子。”

林混拄着扫帚想了想，说：“大小姐，小人没什么大志向。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没人踹我屁股，就挺好。要是再能时不时蹭大小姐一块桂花糕，那就更好了。”

沈清漪白了他一眼：“没出息。”

“没出息好啊。”林混咧嘴一乐，“有出息的人都忙，忙了就没空给大小姐扫院子了。”

沈清漪没再理他，低头继续绣花。过了会儿，碧桃端了碟新蒸的桂花糕过来，往石桌上一放。沈清漪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儿吧，我吃不了那么多。”

碧桃退下去的时候冲林混挤了挤眼。

林混扫完地，把扫帚往墙根一靠，走到石桌边上，看着那碟桂花糕，搓了搓手：“大小姐，这糕……”

“我吃不了。”沈清漪还是没抬头，“搁着也是喂蚂蚁。”

“好嘞！”林混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又拿了一块揣怀里，“这块给柱子哥，他昨晚念叨一宿了。”

沈清漪终于抬起头瞪他：“你拿我的东西做人情？”

“大小姐赏的嘛，小人借花献佛。”林混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对了大小姐，小人今儿扫院子的时候发现，您这院墙根底下有几块砖松了，夜里要是下雨，水渗进来泡了地基，明年春天墙得塌。小人回头找周扒皮要点灰浆给补上？”

沈清漪愣了愣，她住这儿两年了，从来没人跟她提过院墙的事：“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人蹲那儿扫砖缝里的草，发现草是从砖缝里往外长的，说明底下空了。”林混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大小姐您放心，补墙这事儿小人拿手。以前逃荒的时候，什么破庙烂棚子没修过。”

沈清漪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行。”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来早点，把墙补了。桂花糕……明天换绿豆糕。”

林混一躬身：“大小姐英明！”

等沈清漪进了屋关上门，碧桃从厢房探出脑袋，冲林混竖了个大拇指：“林混，你行啊。大小姐多久没让人动她院里的东西了。”

林混把怀里那块桂花糕掏出来掰了一半递给碧桃：“姐姐吃糕。对了姐姐，大小姐平时都这个点吃点心？”

“差不多。她每回赏人东西都嘴硬，其实心软着呢。”

林混嘿嘿一笑，心说这就对了。嘴硬心软的大小姐，最好拿捏——你只要别跟她硬碰硬，顺着毛捋，她自己就往你怀里钻……不对，往你划的道上走。

他出了听雪阁，拐到杂役房找到柱子，把半块桂花糕往他手里一塞。柱子感动得不行，咬了一口突然想起来：“混哥，柴的事你到底啥计划？周扒皮那二十文一车，咱们仨分，一人还不到七文，这……”

林混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柱子哥，我问你，周扒皮把柴卖给谁？”

“外面酒楼啊，还能有谁。”

“卖多少钱一车？”

柱子掰手指头算了算：“一车粗柴，酒楼给四十文。”

林混拿树枝把地上的圈一分为二，指着其中一半：“周扒皮拿二十文，咱们仨拿二十文——还得是他说了算。你说，咱们要是绕开周扒皮，直接跟酒楼搭上线呢？”

柱子眼睛一亮，又暗下去：“那周扒皮能饶了咱们？”

“所以不能绕开他，得让他主动把咱们推出去。”林混把树枝一扔，拍拍手站起来，“过两天你就知道了。先干活，把明面上的柴交够。”

柱子还想追问，林混已经扛着斧子走远了，远远飘来一句：

“柱子哥你记住，在侯府混，挨打要立正，吃肉要躲着。咱们现在还在挨打阶段呢。”

柱子挠了挠头，嘀咕：“可我看你吃肉吃得挺欢啊。”

林混没回头，扬了扬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窝头：“这叫粗粮，不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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