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扒皮的好日子

补墙那天林混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摸到厨房后门，胖厨娘刚把灶火捅开，见他探头探脑的，抄起擀面杖就要敲：“又是你小子！昨儿多拿我一个馒头以为我没看见？”

“周婶周婶！”林混举着两斤粗盐往灶台上一搁，“巷口老孙家盐铺新到的，比府里采买的便宜三成，我给您捎的。”

胖厨娘狐疑地捏了一撮尝了尝，嘿，还真是好盐。她把擀面杖放下，从蒸笼里拣了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塞给他：“别让人看见。”

林混把馒头揣怀里，又顺嘴问了一句：“周婶，您知道福满楼吗？就城南那家卖烧鸡的。”

“咋不知道，咱们府里柴火不有一半卖给他们家吗？周扒皮隔三差五往那儿跑，每回回来都揣着二两酒。”

林混心里记下了。他又跟周婶讨了半碗灰浆——补墙用的——周婶嘴里骂着“小兔崽子真会顺”，手上却给舀了满满一碗。

扛着灰浆到听雪阁的时候，沈清漪刚起床。她推开窗透气，正看见林混蹲在院墙根底下，一手拿瓦刀一手抹灰，裤腿挽到膝盖上头，小腿上全是泥点子。碧桃在边上递砖，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碧桃姐姐，你猜大小姐今儿穿什么色儿的衣裳？”

“我哪猜得着。”

“我猜是鹅黄。昨儿她绣的那块帕子就是鹅黄的，今儿准配一套。”

碧桃抿嘴笑。沈清漪在屋里头“啪”一声把窗关上了。林混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抹灰，嘟囔：“完了，猜错了，估计是月白。”

窗子重新推开，沈清漪探出半个脑袋瞪他：“林混，你补墙就补墙，闭嘴行不行？”

“行嘞大小姐，小人这就闭嘴。”他真闭了嘴，闷头干活。拿瓦刀敲砖的声音“笃笃笃”的，节奏居然挺好听，敲着敲着还敲出调子来了。

沈清漪在屋里听了半天，越听越不对劲，推开窗问：“你敲什么呢？”

“《十八摸》。”林混头也不抬，“小调儿，大小姐没听过吧？”

“你——”沈清漪抄起桌上镇纸就要扔，林混赶紧改口：“敲着玩儿的，随便敲的！要不小人换一个？《茉莉花》？《绣荷包》？《寡妇哭坟》？”

“你给我闭嘴干活！”

灰浆抹完，林混又拿废砖头把松动的墙角重新垫了垫，拿瓦刀柄“咚咚咚”敲了一遍，听声音就知道哪儿还空着。补到最后一处的时候，他凑近了看了看，招呼碧桃：“姐姐你来瞧，这儿砖底下压着个东西。”

碧桃凑过去一看，砖缝里塞着个油纸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对银丁香耳坠子，样式旧了，但成色不错。

沈清漪听说挖出了东西，也出来看了。她接过耳坠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表情有点复杂：“这是我娘以前戴的。她找了小半年，以为丢了。”

“那大小姐收好。”林混把瓦刀在裤子上蹭了蹭，“小人啥也没看见。”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把耳坠子收进袖子里，顿了顿说：“碧桃，去把厨房早上蒸的绿豆糕拿来。”

碧桃应了一声跑走了。林混搓搓手：“大小姐，小人就补个墙，还顺东西，多不好意思。”

“谁说是给你的？”沈清漪白了他一眼，“我自个儿吃的。你在边上看着。”

林混：“……”

碧桃端了绿豆糕来，沈清漪真就坐在石凳上自个儿吃，一块接一块，愣是不看林混。林混蹲在墙根底下收拾瓦刀灰碗，嘴里念念有词：“绿豆糕啊绿豆糕，香又甜啊香又甜，可怜有人吃不着啊吃不着……”

沈清漪没绷住，“噗”一声笑出来，差点被糕噎着。她拍着胸口顺气，指着林混：“你、你这个人……”

“小人怎么了？”

“没皮没脸！”她把碟子往石桌中间一推，“拿去吃！吃完赶紧走！”

林混欢天喜地端过来，先递了一块给碧桃，自己拿了一块，剩下的拿油纸包了揣怀里：“给柱子哥留两块。”

“你倒是谁都想着。”沈清漪语气酸溜溜的。

“大小姐您这话说的，小人吃您的糕，那是您赏的福气，小人不能独吞福气啊，得匀给兄弟点儿，让大伙儿都念您的好。”林混啃着糕，含含糊糊地说，“回头全府下人都知道大小姐赏过咱们杂役房糕点，传出去您脸上也有光不是？”

沈清漪拿手指头点了点他：“你总有理。”

吃完糕，林混扛着工具要走，沈清漪叫住他：“等等。”她从屋里拿了个小布包出来，往他手里一塞，“你那双鞋都露脚趾头了，这是……我弟以前不要的旧鞋，你拿去穿。”

林混低头一看，鞋是半旧的青布面，底子是千层底，比他脚上那双破草鞋好了不知道多少。他抬头看沈清漪，大小姐别着脸看花坛。

“大小姐，这鞋……”

“我弟脚长得快，穿一季就扔，放着也是放着。”沈清漪不耐烦地挥手，“赶紧走赶紧走，看着你那鞋我就难受。”

林混也不矫情，当场把破草鞋扒了换上，站起来跺了两脚。嘿，正合脚。

“谢大小姐赏！”他鞠了个躬，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大小姐，绿豆糕好吃，下回小人给您捎点巷口老李家的桂花糖配着吃，那个配绿豆糕绝了。”

“赶紧滚。”

林混滚了。

出了听雪阁，林混没回杂役房，直接奔了周扒皮那儿。

周扒皮正蹲在屋里数铜板，桌上摊着一堆散碎银子。见林混进来，他把银子往抽屉里一划拉，板着脸问：“什么事？”

“周爷，小人今儿去听雪阁补墙，顺带听了一耳朵——”林混凑过去，神神秘秘地说，“大小姐嫌厨房的柴火不好烧，烟大，说想换一批干透了的硬柴。小人寻思，咱们后院存的那批粗柴，不就是干透了的枣木吗？”

周扒皮眼睛亮了一下。枣木硬柴，市面上比普通杂木贵一倍。

“大小姐真这么说了？”

“小人亲耳听见的。碧桃姐姐还说要跟厨房管事提呢，小人赶紧给拦住了。”林混一脸忠心耿耿，“小人说这事儿得先问周爷，周爷管着柴火呢，哪能越过周爷去？”

周扒皮满意地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他盘算了一下，后院存的那批枣木柴，原本是打算卖给福满楼的，一斤三文。如果大小姐开口要，走府里的账，一斤能报五文，中间差价就是净赚。

“你小子，行。”周扒皮站起来拍了拍林混的肩膀，“这事儿办得漂亮。这样，你回头跟碧桃递个话，就说大小姐要的柴，杂役房给准备，管够。价钱嘛……走府里的账，好说。”

林混点头应下，又补了一句：“周爷，小人还听了一耳朵——福满楼的掌柜昨儿在巷口跟人抱怨，说他们家的柴火最近老断顿，想找个稳当的供柴的。小人寻思，咱们后院那批杂木柴，反正大小姐也不要，是不是……”

周扒皮一拍大腿：“你倒提醒我了。福满楼那边我去说，你把杂役房的活儿盯好就行。”

林混从周扒皮屋里出来，柱子正蹲在墙根底下等他，急得抓耳挠腮：“混哥，咋样？”

“成了。”林混拍拍他肩膀，“周扒皮过两天准去福满楼谈供柴的事儿，到时候咱们跟着去送柴，你机灵点，把福满楼掌柜的喜好摸清楚。他爱喝什么茶、爱听什么曲儿、家里几口人、有没有什么软肋。”

柱子挠头：“摸这些干啥？”

“周扒皮跟福满楼谈供柴，福满楼给四十文一车。可要是咱们自己跟福满楼搭上线，绕过周扒皮呢？”

柱子瞪眼：“那不是得罪周扒皮？”

“所以得让周扒皮自己把咱们推过去。”林混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你想啊，周扒皮这人贪心不足，他跟福满楼谈好了供柴，转头肯定还要从中间抠一道。时间长了福满楼肯定不乐意。到时候咱们在福满楼掌柜面前‘无意中’透露一下周扒皮中间赚了多少差价——掌柜的能饶了他？等周扒皮跟福满楼闹掰了，福满楼得找人供柴，咱们不就顶上去了？”

柱子听得目瞪口呆：“那……那周扒皮能饶了咱们？”

“所以得做得干净，让福满楼掌柜觉得是自个儿发现的，跟咱们没关系。”林混把树枝一扔，“再说了，周扒皮跟福满楼闹掰了，他手里那批柴卖给谁去？到时候咱们帮他找下家，他还得谢咱们。里外里咱们赚两头，周扒皮还得把咱们当心腹。”

柱子咽了口唾沫：“混哥，你这脑子……咋长的？”

“逃荒练出来的。”林混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大小姐赏了双鞋，还赏了绿豆糕，我给你留了两块。”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柱子，“吃吧，吃完干活。明儿周扒皮准让咱们去福满楼送柴，到时候你看我眼色行事。”

柱子接过绿豆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那你干啥？”

“我啊——”林混一乐，“我去找碧桃姐姐聊聊天，问问大小姐最近还缺啥。把大小姐伺候好了，咱们在府里就多一把保护伞。周扒皮再横，他敢跟大小姐顶牛？”

柱子嚼着绿豆糕，看林混晃晃悠悠往内院方向走，嘴里还哼着刚才那不着调的《十八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到底是混子还是精啊？

他想了想，又咬了口绿豆糕。管他呢，有糕吃就行。

当天下午，周扒皮果然来找林混，让他明天跟着去福满楼送柴。林混满口答应，转头就找碧桃递了话，说大小姐要的枣木硬柴备好了，问什么时候送去听雪阁。

碧桃回去禀了沈清漪，沈清漪正在绣花，头也没抬：“他倒是会办事。跟他说，后天送吧，明天我有客。”

碧桃应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小声说：“大小姐，林混还让我问您，您那院墙补好了，要不要种两棵爬山虎遮遮？他说巷口花匠那儿有便宜苗子。”

沈清漪手一顿，针尖扎了指头。她把指头放嘴里吮了一下，绷着脸说：“种什么爬山虎，让他先把杂役房的活儿干明白。”顿了顿，“跟他说，要种就种月季，爬山虎招虫子。”

碧桃忍着笑出去了。

沈清漪低头继续绣花，绣了两针，发现自己绣的是个月季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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