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福满楼的小算盘

第二天天没亮，周扒皮就踹开了杂役房的门。

“林混！起来！今儿去福满楼送柴，你小子机灵点，别给我丢人！”

林混从床上滚下来，嘴上应着“来了来了”，手里还不忘往怀里揣了块昨晚剩下的窝头。柱子已经套好了驴车，后院墙根底下码着八担粗柴，拿草绳捆得结结实实。

周扒皮背着手检查了一遍，还算满意，一挥手：“走。”

福满楼在城南大街中段，门脸儿不大，但后厨不小，前头大堂摆了十来张桌子，晌午不到就坐了个七八成。掌柜的姓钱，四十来岁，圆脸微须，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手上戴俩金戒指，见人先笑后说话。

“周爷来了！”钱掌柜迎出来拱手，“柴备齐了？”

“齐了，八担，上好的枣木杂木混着，您验验。”周扒皮往边上让了让，林混和柱子开始卸车。

钱掌柜扫了一眼，点点头：“周爷办事我放心。”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个钱袋，“这是这回的柴钱，您点点。”

周扒皮接过去掂了掂，揣进怀里，又跟钱掌柜寒暄了几句才走。临走嘱咐林混：“卸完柴就回去，别在外头瞎逛。”

林混应了一声，等周扒皮走远了，他卸柴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柱子急得直使眼色，林混冲他眨眨眼，故意磨蹭到钱掌柜出来催，这才“哎呀”一声拍脑门：“掌柜的，小人忘了问您，下回送柴是什么时候？”

钱掌柜正拿算盘对账，头也没抬：“还是隔天送一回，你问这干啥？”

“小人就是替我们周爷多嘴问一句。”林混凑过去，压低声音，“掌柜的，小人听周爷说，下个月要给您涨柴钱，一车涨五文。小人寻思着，这价涨了您这边怕是不好跟东家交代，提前跟您通个气。”

钱掌柜手一顿，抬头看他：“涨五文？周扒皮原话？”

“原话。小人亲耳听的。”林混一脸为难，“小人本来不该多这个嘴，可小人看掌柜您是个爽快人，这柴又实打实的好，不想您吃亏。周爷还说……说您要是嫌贵，城南还有别家要呢。”

钱掌柜脸上的笑收了收。他做买卖二十来年，什么手段没见过？周扒皮这是看他福满楼生意好，想拿捏他。可眼下临近年关，各家酒楼都囤柴，临时换供家还真不好找。

“行，我知道了。”钱掌柜拍了拍林混的肩膀，“你小子倒实在。这样，往后你来送柴，卸完别急着走，我后厨有剩的烧鸡，你拿半只回去。”

林混连连摆手：“那怎么好意思！”嘴上说着，脚底下纹丝没动。

钱掌柜笑骂了一句“滑头”，真让后厨剁了半只烧鸡用油纸包了塞给他。柱子在后头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送趟柴还能顺半只鸡？

出了福满楼，柱子憋不住了：“混哥，周扒皮啥时候说要涨钱？我咋不知道？”

“他还没说，但我猜他下个月准说。”林混撕了条鸡腿递给柱子，“你没看他跟钱掌柜说话时那眼神？跟饿狼见了肉似的。我先把话递给钱掌柜，钱掌柜心里有了防备，到时候周扒皮真提涨价，钱掌柜就觉得是我提前透了气，拿我当自己人。”

柱子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问：“那周扒皮知道了不打死你？”

“他知道啥？他只知道我帮他送柴。钱掌柜也不会傻到把我卖了。”林混把剩下的烧鸡揣好，“再说了，周扒皮要真跟钱掌柜闹起来，最后得靠谁在中间传话？还是我。两边都得用我，我就能两头蹭好处。”

柱子想了半天，闷声道：“混哥，你以后要是当大官了，可别忘了我。”

“我当个屁大官。我就适合当个混子。”林混啃着鸡翅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儿去听雪阁种月季，你跟我一块儿去。”

“种月季？”

“大小姐要的。”林混一脸正经，“碧桃姐姐特意跟我说，大小姐发话了，要种就种月季。你说大小姐为啥不种牡丹不种芍药，偏说月季？”

柱子摇头。

“因为月季带刺。”林混嘿嘿一乐，“嘴上说随便种，心里头挑着呢。大小姐这人，你得顺着她的刺捋。”

第二天上午，林混带着柱子扛着两棵月季苗去了听雪阁。沈清漪正坐在廊下看书，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墙根底下挖浅点，别伤着地基。”

林混应了一声，跟柱子一人一把小铲子蹲墙根底下刨坑。刨了没两下，沈清漪又开口了：“你昨儿去福满楼了？”

“去了，送柴。”

“福满楼的烧鸡好吃吗？”

林混手一顿。他揣回来的烧鸡还没吃完呢，大小姐这是从哪儿得的信儿？

“大小姐消息真灵通。”林混嘿嘿笑着把最后一块烧鸡从怀里摸出来，“小人正想给您送来呢，又怕凉了不好吃。要不您尝尝？钱掌柜手艺真不错。”

沈清漪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让碧桃把烧鸡接过去了。她撕了一小块尝了尝，点了点头，又绷着脸说：“下回有好吃的，先想着给主子送，别光顾着你那几个兄弟。”

“大小姐教训得是。”林混嘴上应着，心里门儿清——大小姐这是变着法儿地说“以后有好吃的记得给我”。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跟“我喜欢你”也差不太远了。

种完月季浇了水，林混收拾工具要走，碧桃追出来塞了个荷包给他：“大小姐赏的，说让你买双新鞋垫，你那鞋垫都磨没了。”

林混捏了捏荷包，里头大约几十文铜钱，赶紧揣好：“替小人谢大小姐！对了碧桃姐姐，你上回说大小姐喜欢看闲书，我今儿在巷口书摊上踅摸着一本《江湖奇侠传》，话本子，挺有意思的，我回头给您捎来？”

碧桃眼睛一亮：“真的？大小姐前阵子还念叨想看话本子，府里不让看，说是不正经的书。”

“那正好。我拿烧鸡跟书摊老板换的，不花银子。”其实花了他五文钱，但林混不打算说。五文钱换大小姐一个高兴，这买卖划算。

当天晚上，林混正跟柱子刘三蹲在杂役房里分今天的柴钱，周扒皮推门进来了。

“林混，你出来一下。”

林混跟着出去，周扒皮把他领到墙角，压着嗓子说：“今儿福满楼的钱掌柜派人来找我了，问下个月柴价是不是要涨五文。你跟我说实话，你咋知道的？”

林混一脸无辜：“周爷，小人啥也没说啊！小人就是送柴的时候跟钱掌柜多聊了两句，小人寻思着周爷您这么辛苦，跟福满楼又是老交情，人家掌柜的问起来小人得替您说句话啊。小人就说‘我们周爷办事最是公道，柴好价实，掌柜您放心’。别的啥也没提。”

周扒皮盯着他看了半天。钱掌柜那边传的话是“你们那个送柴的小子透的口风”，可林混这边咬死了只说好话不认账。两边话对不上，又没有证据。

“行。”周扒皮拍了拍他肩膀，手上使了点劲儿，“你小子嘴严，我信你。不过下回再有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明白吗？”

“明白明白。”林混点头如捣蒜，等周扒皮走了，他回屋关上门，柱子凑过来问咋回事，林混脱了鞋往床上一躺，翘着脚说：

“周扒皮吓唬我呢。不过没事，他不敢动我——他下个月要跟福满楼提涨价，还得指望我去传话。柱子哥你看着吧，过两天他准得给我塞好处，让我帮他跟钱掌柜说和。”

柱子半信半疑。结果第二天一早周扒皮真来了，手里拎着半斤猪头肉，往林混桌上一搁：“昨儿那事别往心里去。你好好干，下个月柴钱涨了，你那份从二十文提到三十文。”

林混接过猪头肉，笑得一脸憨厚：“周爷您太客气了！小人一定好好干！”

周扒皮一走，刘三凑过来看猪头肉，咽着口水问：“混哥，你真帮他跟钱掌柜说和？”

“说和啥？我就跟钱掌柜说，周爷最近手头紧，脾气不好，您多担待，涨价的事儿我帮您想办法压一压。钱掌柜一高兴，又给了我半只烧鸡。”

刘三：“那周扒皮那边呢？”

“我跟他说钱掌柜嫌贵，我磨了半天嘴皮子才把价压到涨三文。周扒皮还得夸我会办事。”

柱子蹲在旁边啃猪头肉，闷声道：“那周扒皮跟钱掌柜不还是闹起来了？”

“闹呗。闹到最后福满楼不跟他合作了，柴我直接送给福满楼，中间省一道，钱掌柜能省五文一车，我能多赚五文一车，周扒皮——”林混嚼着肉顿了顿，“他手里那批柴卖给城南新开的酒楼去。我帮他在中间牵线，抽一成佣金。”

刘三和柱子对视一眼。柱子咽下嘴里的肉，闷声说了句：

“混哥，你以后要是被人打死了，我一点不意外。”

“滚蛋。”林混笑骂了一句，翻了个身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林混正要去听雪阁送话本，碧桃先找来了，一脸急色：“林混，大小姐让你过去，说有话问你。”

林混揣好话本子跟着走，路上问碧桃：“姐姐透个底，啥事？”

碧桃小声说：“大小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跟周扒皮走得近，说你‘吃里扒外’。”

林混脚下一顿。沈清漪这是……替他操上心了？

他咧嘴一笑，脚步轻快地往听雪阁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