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小姐的“审问”

林混进听雪阁的时候，沈清漪正坐在石桌边上，面前摊着一摞账本和一支笔，架势跟三堂会审似的。碧桃在旁边站着，冲他使了个“自求多福”的眼色。

“林混。”沈清漪把笔往桌上一搁，“我问你，你跟周扒皮最近走得挺近？”

林混站在三步外，老老实实点头：“回大小姐，是。周爷管着杂役房，小人归他管，不走近点不行。”

“归他管？”沈清漪冷笑一声，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纸条，“那你跟我说说，这上面写的什么？”

林混凑过去一看，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杂役房林混与周扒皮合谋多劈柴私卖，每车抽二十文”。字迹潦草，但意思明明白白。

林混心里把写纸条的人骂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大小姐，这纸条谁给您的？”

“你别管谁给的。你就说有没有这事。”

“有。”林混痛快承认了。

沈清漪一愣，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追问的话，被这一个“有”字堵得差点没接上：“你、你倒承认得爽快！”

“大小姐问话，小人不敢撒谎。”林混一脸坦然，“小人是跟周爷合伙卖柴。可大小姐您想想，杂役房一天劈那么多柴，厨房用一半，剩下的一半周爷拿出去卖，这规矩又不是小人定的。小人进杂役房第一天就看见满后院堆着卖不完的柴，小人寻思着，这活儿反正得干，干完了多出来的柴与其让周爷一个人闷声的发大财，不如小人跟着喝口汤。”

沈清漪皱着眉：“你倒有理了？你一个家丁，跟管事合谋私卖府里财物，这叫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叫吃里扒外。”林混点头，“可大小姐，小人吃的是周扒皮的里，扒的是周扒皮的外。府里的柴火账，厨房每月领多少、用多少、剩多少，账面上一塌糊涂。周扒皮报给府里的数目跟实际卖出去的数目，中间差着一大截呢。小人跟着他干，至少知道那一截差在哪儿了。大小姐您要是想查，小人随时能给您报个数。”

沈清漪没说话，但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琢磨事时的习惯动作。

林混趁热打铁：“再说了，大小姐您想想，那纸条谁写的？杂役房就那么几个人，能知道我跟周爷卖柴细节的，要么是刘三柱子——这俩是我兄弟，不会写这玩意儿——要么就是周扒皮自个儿。他写这东西给您，安的什么心？无非是看小人跟您这边走得近，想借您的手敲打敲打小人，让小人老实听他的话。”

沈清漪把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很仔细。碧桃在旁边小声插了句嘴：“大小姐，这字迹……有点像杂役房那个刘二写的，就上回偷厨房腊肉那个。”

林混接话：“刘二跟周扒皮是表亲，大小姐一查就知道。”

沈清漪把纸条放下，抬头看林混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方才说，你能给我报个数？”

“能。”林混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周扒皮每个月从府里领柴火银十二两，实际买柴花四两，卖柴得八两，净赚四两。这还不算他克扣的伙食钱、工具钱、修房钱。小人手里记着账呢，大小姐要查，小人随时能交出来。”

“你记着账？”沈清漪这回是真意外了，“你一个家丁，记账干什么？”

林混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一点不那么嬉皮笑脸的表情：“大小姐，小人逃荒出来的，饿怕了。饿过肚子的人有个毛病，走到哪儿都得弄清楚粮食从哪儿来、银子从哪儿过。小人记账是习惯，不是存心要搞谁。可周扒皮要是拿小人当傻子糊弄，小人也不能伸着脖子挨刀。”

沈清漪看了他好一会儿。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行了。”她终于开口，语气松下来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那纸条的事不用管了。”

林混没急着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搁在桌上：“大小姐，话本子给您捎来了，《江湖奇侠传》，巷口书摊老周头那儿换的。您看着解闷。”

沈清漪拿起话本子翻了翻，嘴角动了一下又绷回去：“你倒会挑。我正想看这本。”

“小人打听了，书摊老周头说这本卖得最好，里面的女侠跟大小姐一样，又俊又厉害，就是比大小姐差那么一点儿。”

“差哪一点儿？”

“女侠不会绣花。”

沈清漪抄起话本子就要拍他，林混已经蹿到院门口了，回头一乐：“大小姐您慢慢看，小人去盯着周扒皮！对了——月季浇了水，过两天您看要是蔫了，小人再来补种！”

出了听雪阁，林混脸上的笑收了收。他拐到杂役房后头找到柱子，劈头就问：“刘二呢？”

柱子正劈柴，闻言愣了愣：“今儿没见着，说是告假了。”

“告假去哪儿了？”

“不知道，早上周扒皮带他出去的。”

林混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刘二是周扒皮的狗腿子，写字条告状这事肯定是周扒皮授意的。周扒皮拿刘二当枪使，既敲打了林混，又在大小姐那边卖了个好——意思是“大小姐你看，我帮你盯着底下人呢”。两头做人。

“柱子哥，刘二回来你盯着点他，看他跟谁走得近。”林混把树枝一扔，“还有，这两天送柴你别去了，换刘三去。”

“为啥？”

“刘二告的状里提到咱仨分钱的事，说明他偷听了咱们说话。你留在家里，把咱们存柴的地方换个地方，原来的墙根底下别用了。刘三去送柴，钱掌柜那边我另有安排。”

柱子应了，又闷声问了一句：“混哥，大小姐没难为你吧？”

“没有。大小姐这人吧——”林混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想了想，乐了，“嘴上凶，心里软。她要是真信了刘二的话，直接叫赵管事来拿人了，哪还轮得到我在她跟前说话。”

当天下午刘二回来了，林混远远瞅了他一眼，没搭理。到了晚上，林混拎着半斤猪头肉去找周扒皮。

“周爷，小人今儿去听雪阁送话本子，大小姐问小人杂役房柴火的事。”

周扒皮正翘着脚喝酒，闻言把脚放下来了：“大小姐问这个干什么？”

“小人也不知道，大小姐就随口问了一句‘杂役房柴火够不够烧’。小人说够，大小姐就没再问了。”林混凑过去，“不过小人出来的时候碰见赵管事，赵管事瞅了小人的柴车一眼，那眼神——啧，小人说不上来，周爷您最近还是留点神。”

周扒皮脸色变了两变，把酒杯放下了。

林混把猪头肉往桌上一搁，拍拍手走了。出了门他拐到墙角，对蹲在那儿等着的刘三说：“明天你去福满楼送柴，钱掌柜要是问起周扒皮，你就说‘我们周爷最近忙，柴火的事以后林混管’。别多说，就这一句。”

刘三点头应了。林混回了杂役房，往床上一躺，翘着脚算今天这局棋走了几步——

大小姐那边，话本子送了，账本的事透了底，她心里有数了。

周扒皮那边，赵管事的“眼神”够他琢磨两宿的，这两天他顾不上找茬。

刘二那边，等周扒皮自己回过味来知道被当枪使了，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刘二，用不着林混动手。

柱子从外头进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混哥，碧桃姐姐刚才来了一趟，说大小姐让你明儿去把院墙根底下那几棵杂草拔了。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让你把上回那个《十八摸》的调子教给碧桃姐姐。”

林混一愣，哈哈大笑：“这大小姐，嘴上说粗俗，心里头惦记着呢。”他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柱子哥，你说咱们是不是该给大小姐编个小曲儿？”

柱子闷声道：“你编，我唱。我嗓子好。”

林混拍了拍柱子的肩膀，一脸欣慰：“柱子哥，你总算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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