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翻脸比翻书快

刘三去福满楼送柴那天，林混没跟着。

他留在杂役房帮柱子挪柴堆。原来的墙根底下不保险了，刘二那小子贼眉鼠眼的，谁知道他半夜会不会摸过来数柴火。俩人把存柴挪到后院柴房最里头那间，外头拿废柴和破筐挡着，不搬开看根本找不着。

挪到一半，周扒皮来了。

他脸色不大对劲，背着手站在柴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等柱子搬着一捆柴出去了，他才开口：“林混，你过来。”

林混拍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凑过去：“周爷，啥事？”

“赵管事那边，你上回说他瞅你柴车那事，我后来打听了。”周扒皮盯着他，“赵管事说他那几天根本没去过杂役房这边，更没瞅过什么柴车。”

林混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没慌。周扒皮派人去问赵管事了，这是林混没料到的，他本以为周扒皮顶多自己琢磨两天就算了，没想到这人还真去对质了。

不过林混脸上那点惊讶只闪了一下，立刻换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哟周爷，这事怨小人没打听清楚！小人那天看见的是赵管事手底下那个姓孙的管事，穿得差不离，小人眼神不济，看岔了！小人该死！”说着抬手往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让周爷虚惊一场，小人的罪过。”

周扒皮将信将疑：“姓孙的管事？”

“对对对，就那个瘦高个儿、走路爱背手的。他那天从后院路过，瞅了一眼柴车，还问小人‘这柴谁管的’。小人说周爷管的，他就‘嗯’了一声走了。”林混说得有鼻子有眼，末了补一句，“小人当时也没多想，后来跟周爷提了一嘴。是小人眼拙，把孙管事看成赵管事了，周爷您别怪小人多嘴。”

周扒皮琢磨了一下。姓孙的管事确实归赵管事管，他要是过问柴火的事，那八成就是赵管事授意的。绕了一圈，还是赵管事那边盯上杂役房了。

“行了行了。”周扒皮摆摆手，脸色缓了些，但话锋一转，“还有个事。刘二今儿跟我说，你上回在福满楼送柴的时候，私下跟钱掌柜聊了半天，还收了人家半只烧鸡。有这事？”

林混心里把刘二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嘴上说得却诚恳：“周爷，有这事，小人正想跟您说呢。钱掌柜那人您知道，嘴碎，爱打听。他问小人‘你们周爷最近忙啥呢’，小人说周爷管着杂役房一大摊子事，忙得脚不沾地。钱掌柜就说‘你们周爷真辛苦，下回送柴你多带句话，就说我这儿有好酒，请他得空来坐坐’。小人寻思这话得带到，就应了。至于那半只烧鸡——”林混嘿嘿一笑，“小人本来不要，钱掌柜非塞，说‘拿回去给你们周爷下酒’。小人这不还没来得及给您送去嘛，晚上就给您端过去。”

周扒皮脸色变了两变，最后没绷住，笑骂了一句：“你小子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了。”

“周爷谬赞。”林混点头哈腰。

周扒皮却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他背着手在柴房里转了一圈，突然问：“林混，你跟大小姐那边，最近走得挺近？”

林混心里一紧。周扒皮这是要翻总账了。

“回周爷，大小姐那边小人就是去扫院子、补墙、种花，都是杂活儿。大小姐脾气大，小人得随叫随到，不敢怠慢。”

“不敢怠慢？”周扒皮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敢怠慢大小姐，还是不敢怠慢我？你小子心里那杆秤，称的哪头轻哪头重，你自己清楚。”

这话说得重了。林混收起笑脸，站直了身子：“周爷，小人说句实在话，您别恼。小人进府头一天，是您踹了小人一脚，也是您给了小人一口饭吃。小人记您的恩。大小姐那边，小人就是个扫院子的，人家是主子，让小人干什么小人就得干什么，这不是小人能挑的。可小人心里有数——周爷您是管小人的，小人就是您手底下的人，这个根儿小人从来没忘过。”

周扒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活了四十来年，手底下管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滑头的不缺，嘴甜的不缺，可能把滑头话说得这么实在的，还真就林混一个。

“行。”周扒皮拍了拍他肩膀，这回手上的劲儿比上回小了些，“你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可偏偏听着顺耳。我姑且信你一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刘二那小子，嘴碎，你离他远点。他再跟你说什么，你直接告诉我。”

林混点头应下。等周扒皮走了，他脸上的笑才慢慢收起来。柱子从外头进来，见他这样，闷声问：“咋了？”

“周扒皮去对质赵管事了。这事我办得急了，忘了赵管事那边经不住问。”林混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还好我反应快，把姓孙的管事推出来顶上了。可这事瞒不了多久，周扒皮早晚反应过来。”

“那咋办？”

林混想了想，把树枝一扔：“得让周扒皮顾不上我。他眼下最上心的事是啥？是钱。福满楼那边的柴价他还没跟钱掌柜谈拢呢，我给他加把火。”

当天下午，林混溜出府去了趟福满楼。钱掌柜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他来了，笑着招呼：“哟，送柴的怎么又来了？今儿可没到日子。”

“掌柜的，小人来给您透个底。”林混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我们周爷这几天正跟城南新开的醉仙楼谈供柴的事，听说价钱都谈得差不多了。醉仙楼那边出价比您这儿高五文，我们周爷心动了，怕是下个月就不往您这儿送了。”

钱掌柜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醉仙楼？他们才开张几天，能用多少柴？”

“所以周爷说先供一半，福满楼这边减半。可掌柜您想想，您这儿生意这么好，柴火减半哪够烧？到时候周爷再说‘要不我帮您匀点，价得涨涨’，您不就得捏着鼻子认了？”

钱掌柜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他做了二十年买卖，最恨人拿捏他。周扒皮这是拿醉仙楼当幌子，想逼他就范涨价。

“行，我知道了。”钱掌柜拍了拍林混的肩膀，“你小子够意思。这样，往后你送柴过来，卸完直接找我结钱，别经周扒皮的手了。”

林混要的就是这句话，嘴上还推辞：“那哪行，周爷那边……”

“我跟周扒皮那边我自有说法，你就照我说的办。”钱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塞给他，“拿回去吃，刚出炉的烧鸡。”

林混揣着烧鸡回府，路上拐到听雪阁后墙外头，把碧桃叫出来，烧鸡递过去：“姐姐拿去给大小姐加个菜。就说小人从外头顺的，没花府里钱。”

碧桃接过去笑着走了。林混蹲在墙根底下歇脚，心里盘算着：周扒皮跟福满楼的事快到头了，等钱掌柜那边把结钱的活儿交给他，周扒皮一准儿急眼。可周扒皮急眼之前，得先有人收拾刘二——这人嘴太碎，留着是个祸害。

他正想着，刘三从巷子那头跑过来，一脸喜色：“混哥！我跟你说个事儿——刘二今儿去厨房偷酒，被周婶拿擀面杖撵出来了，全杂役房都看见了！”

林混一愣，随即乐了：“周婶？她怎么突然管起这事了？”

刘三嘿嘿笑：“我今儿上午跟周婶聊了两句，说刘二这人嘴碎，还爱偷东西，上回大小姐丢耳坠子的事说不定跟他有关。周婶最恨偷鸡摸狗的，刘二撞她手里能有好果子吃？”

林混看了刘三一眼，拍拍他肩膀：“三哥，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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