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骨头是活的

江烬花了两个小时，才把那摊黑灰和怪物的残骸处理干净。

他把骨架藏在殡仪馆后面的旧库房里。那地方堆着废弃的棺木和花圈，三年没人进去过，门锁锈得快掉了。

骨架很听话。

他说“站”，它就站着。说“坐”，它就坐下。说“藏”，它就缩进角落的棺木后头，一动不动。

它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

但江烬知道，它不是什么士兵。

它是一具尸体。

一具昨天晚上还躺在手术台上的、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尸体。

“周野。”

他蹲在库房门口，压低声音。

骨架没有反应。

“你到底叫什么？”他又问，“你总不能一直没名字。”

骨架还是没反应。

江烬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想点，又想起小满的便利贴，把烟塞了回去。

他坐在一堆发霉的花圈里，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他能看见别人的骨头。

第二，他能命令尸体，或者说，命令“骨头”。

第三，有一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物，昨晚出现在殡仪馆，被他弄死了。

第四，那个叫沈青梧的女人，来自一个叫“超自然对策局”的地方，她说临江市有六个觉醒者，他是第七个。

第五，那具尸体死前说了一句话：“桥下第三根柱子。”

江烬把头靠在棺木上，闭着眼。

他想起昨晚在松林里的那个梦。

那个声音说：“第七个容器。”

“容器”。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骨纹已经淡了，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还在。

“行吧。”他自言自语，“那就先搞清楚你是谁。”

他决定从那具尸体查起。

死人不会说话，但骨头会。

——这是他从今天凌晨开始领悟的事。

第二天，他去了趟派出所。

以“殡仪馆工作人员”的身份，他很容易就拿到了那具无名尸的登记信息：男性，三十岁上下，身高一米七八，溺水身亡，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指纹库里没有记录。

“这案子谁在查？”他问值班民警。

“什么案子？”民警头也不抬，“溺水，意外，已经结了。”

“可是……”

“你是家属？”

“不是。”

“不是家属就别问。”民警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再说了，人都烧了，还查什么？”

江烬愣了一下。

“烧了？”

“昨天下午就火化了。”民警说，“无人认领，按规定处理。”

江烬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晒得他头皮发麻。

昨天下午。

也就是说，他在三号间里见到的那个“坐起来的尸体”，是最后一面。

那具尸体现在是一捧灰。

但它的骨架，正藏在他单位的旧库房里。

“没人认领。”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冷。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烧成一捧灰，装在编号 0317 的骨灰盒里，塞进骨灰墙最底下那一排。

这就是这个城市的处理方式。

他回到殡仪馆，直接去了骨灰墙。

0317 在最底下，灰扑扑的，盒子上落了层土。他蹲下来，伸手擦了擦，盒子正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无名男尸”。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骨纹一热。

一段画面钻进了他的脑子。

不是他的记忆。

是一条河。河水很浑，岸上有栏杆。一个男人被人按着头往水里摁，挣扎，冒泡，然后不动了。按着他的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手腕上有一个纹身，是一只手的形状——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江烬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撞到了身后的骨灰架。

盒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你干什么呢？”

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烬飞快地把 0317 塞回原处，转过身。

“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找到骨灰墙来了？”老周走过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两天不对劲啊，小江。”

“没……”

“还有，”老周压低声音，往三号间的方向努了努嘴，“今天早上有人来问，说三号间那具尸体不见了。你怎么说的？”

江烬的心一沉。

“我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老周盯着他，“我真不知道。可你昨天值夜班，你知道吗？”

江烬看着老周。

老周的眼睛里没有怀疑，只有担心。

“周叔。”江烬说，“我真不知道。”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吧。”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中午有个快递，给你的，放我桌上了。”

“快递？”

“一个小盒子，没寄件人。”

江烬回到值班室，桌上放着一个鞋盒大小的纸箱。

他拆开。

里面是一摞资料，打印的，纸边有点毛糙。最上面一张，是一份剪报。

剪报的标题是：《临江市沉河连续发现无名尸体，警方称与刑事案件无关》。

日期是两年前。

他往下翻。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全是剪报。

沉河，无名尸，溺水，意外。

一共七份。

七个人。

最后一份剪报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很潦草：

“他们在喂它。”

“别让第七个知道。”

江烬拿着那张纸条，手在抖。

窗外，太阳落下去，殡仪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后院的旧库房里，那副骨架，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站了起来。

它站在库房唯一的那扇小窗前，脸贴着玻璃，朝着沉河的方向。

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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