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租屋里的墓园

江烬住的地方，是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

六楼，顶楼，两室一厅，房租一个月八百。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胜在便宜，而且离殡仪馆近。

他把那副骨架弄回家，花了一整夜。

过程是这样的：先用两个黑色垃圾袋把骨头分装，装进一个行李箱，拉着箱子从殡仪馆后门出去，走了三公里，绕了两条小巷，才打上车。司机问他箱子里装的什么，他说是“美术教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到家已经凌晨四点。

他把骨头倒在客厅地板上，一块一块拼。

拼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居然“会”这个东西。

手碰到哪根骨头，他就知道那根骨头该在哪儿，像拼一副他拼过一万遍的拼图。颅骨、颈椎、锁骨、肩胛……顺序丝毫不差，拼到最后，那副骨架完整地躺在地板上，安安静静。

“行。”江烬抹了把汗，“以后你就住这儿了。”

骨架没动。

“我给你起个名字。”他想了想，“叫老骨吧。”

骨架还是没动。

“不喜欢？”

没反应。

“那就老骨。”江烬拍板，“反正你也不说话。”

他把骨架搬进次卧。

次卧很小，原本是堆杂物的地方，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扇朝北的窗。他把骨架靠在墙角，想了想，又把衣柜门打开，让它站进去，再把门虚掩上。

这样万一半夜小满过来，也看不见。

做完这些，天已经亮了。

江烬坐在沙发上，看着次卧那扇虚掩的门，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三天前，他还是个普通的遗体整容师，最大的烦恼是这个月房租和小满的模拟考成绩。

现在，他在自己家里藏了一具会动的骷髅。

“你说，”他对着次卧的方向开口，“我是不是疯了？”

没有回答。

“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

还是没有回答。

江烬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醒的时候，是中午。

太阳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客厅地板上。他坐起来，愣了几秒，猛地转头看向次卧。

门开着。

骨架不在了。

江烬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跳起来冲进次卧。

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

他转身，客厅里也没有。

厨房没有。

阳台没有。

“老骨？”他压低声音喊。

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骨架站在马桶旁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

手里攥着一卷卫生纸。

江烬看着它，半天没说出话。

“你……”

骨架把卫生纸举起来，朝他晃了晃。

“你要上厕所？”江烬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飘。

骨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它把卫生纸放进他手里，然后绕过他，走回次卧，站进衣柜，把门关上了。

江烬站在卫生间门口，攥着那卷纸，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

三天前他还在给死人化妆。

现在他家里住着一副会帮他拿卫生纸的骨头。

“行吧。”他抹了把脸，站起来，“老骨，咱们得立点规矩。”

规矩一：白天不许出衣柜。

规矩二：有人来，不许动。

规矩三：不许碰小满。

骨架站在衣柜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江烬说完，看着它。

“听懂了就敲一下。”

衣柜里传来一声轻响。

咚。

那天下午，他去楼下超市买了两箱泡面，一箱水，还有一个插线板。

回来的路上，他接到小满的电话。

“哥，我今晚去你那儿。”

“啊？”江烬的脚步顿住，“怎么突然……”

“我们学校明天放假。”小满说，“我给你带了排骨，还有你爱吃的那个凉拌黄瓜。你别又吃泡面。”

“小满，要不……”

“我都到楼下了。”

江烬抬头，看见楼下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扎着马尾，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正仰着头朝他挥手。

他飞快地跑上楼。

推开门，冲进次卧，把衣柜门关紧，又扯了床被子堆在门口。

“老骨，”他喘着气，“今天不能动。一根手指头都不能动。听见没有？”

衣柜里，咚。

门铃响了。

“哥！开门！我手都酸了！”

江烬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小满挤进来，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皱着鼻子闻了闻。

“你屋里什么味儿？”

“什么味儿？”

“消毒水。”小满说，“还有……一股土腥味。”

“我昨天拖地了。”

“拖地拖出土腥味？”小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客厅，落在次卧那扇关着的门上，“你那个屋，怎么堆了床被子在门口？”

“冷。”

“六月份你跟我说冷？”

江烬没接话，接过保温桶，打开。

排骨汤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

“行了，快吃。”小满把筷子塞给他，“我炖了三个小时。”

江烬坐下来吃。

小满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哥。”

“嗯。”

“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江烬夹排骨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你骗人。”小满说，“你眼睛里有血丝，胡子也不刮，衣服还是前天那件。你以前再累，也不会这样。”

江烬抬头看她。

小满今年十七，眉眼像妈，脾气像爸，倔。

“工作上的事。”他说。

“什么事？”

“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我更不懂。”小满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哥，我不是小孩了。”

江烬看着她。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这三天他看见了一个燃烧的世界，看见了三顶冠冕，看见了一具尸体站起来，看见了一副骨架替他杀人。

想说他掌心里长了一道骨纹，能看见所有人的骨头。

想说有个叫沈青梧的女人告诉他，他是“第七个”。

但他一句都没说。

“真没事。”他笑了笑，“就是最近活多。”

小满盯着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

“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告诉我。”她小声说，“我也能帮忙的。”

“你能帮什么忙。”江烬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比什么都强。”

“又是这句。”

“这句最实在。”

那顿饭吃了很久。

吃完，小满洗碗，江烬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直盯着次卧的门。

门关着，被子堆在门口，没动静。

“哥，”小满从厨房探出头，“你卫生间灯坏了，我帮你看看？”

“不用，我明天修。”

“我看看嘛。”

她说着就往卫生间走。

江烬站起来：“小满。”

“怎么了？”

“你……早点回去。”他说，“晚上不安全。”

小满看了他一眼，把抹布一放。

“行，我走。”

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

“哥。”

“嗯？”

“你那个屋，”她系着鞋带，没有抬头，“有声音。”

江烬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声音？”

“咚。”小满站起来，看着他，“我刚才洗碗的时候听见的，咚咚咚，三下。”

她笑了笑，笑得很轻。

“可能是老鼠吧。”她说，“你记得买点老鼠药。”

门关上了。

江烬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一层层下去。

他走到次卧门口，把被子搬开，拉开门。

衣柜门开着。

骨架站在里面，一只手举着，指着窗外。

江烬顺着它的手指看过去。

窗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手印。

灰的。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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