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白若棠进城

三月里的扬州，柳条抽了新芽，运河边上的桃花开了一半。码头的石阶被春水泡得发青，脚夫挑着担子在阶上上下，吆喝声一阵一阵。

唐峰从北边回来，在路上过了年。到家第二日，老陈就来报。

“公子。” 老陈道，“白家的商队进城了。”

唐峰正在院里给阿禾扎一只纸鸢。

“进城了。” 唐峰道。

“进城了。” 老陈道，“三条船，停在东门码头。白当家下了船，往苏记去了。”

唐峰把纸鸢放下。

“往苏记去做什么。”

“说是要买酱。” 老陈道。

唐峰笑了一声。

“她买酱。” 唐峰道，“她自己的商队，卖布卖铁器，买酱做什么。”

“不知道。” 老陈道，“苏掌柜在铺子里，两人说着话。”

唐峰往苏记走。

苏记新号的门前，停着三辆板车，车上盖着油布。白若棠站在柜台前，一身青灰布衫，头发束在脑后。

苏雯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只酱勺。

“白当家。” 苏雯道，“你要多少。”

“二十缸。” 白若棠道。

“二十缸。” 苏雯道，“二十缸要晒一百二十日，我手上只有八缸。”

“八缸我都要。”

“你买八缸酱，运到北边，路上要走一个月。” 苏雯道，“酱到了北边，得再晒，晒不好就坏。”

“我知道。” 白若棠道，“我带着人晒。”

苏雯把酱勺搁下。

“你买酱做什么。” 苏雯道。

“卖。” 白若棠道。

“北边人不吃酱。”

“北边人吃。” 白若棠道，“北边缺盐，盐贵，酱里有盐。一缸酱能替三斤盐。”

苏雯抬眼。

“你这算盘。” 苏雯道，“打得精。”

“跟你学的。” 白若棠道。

唐峰在门口站着。

“白当家。” 唐峰道。

白若棠回过头。

“唐峰。” 白若棠道，“你回来了。”

“回来了。” 唐峰道，“听说你进城了。”

“进城了。” 白若棠道，“这回进城，是有事。”

“什么事。”

“买酱。” 白若棠道，“还有一件事。”

“说。”

“我要见你。” 白若棠道。

苏雯把八缸酱的数目记在账上，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说。” 苏雯道，“我去后头点货。”

她进了后堂。

白若棠在柜台前站着，把手里的一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 唐峰道。

“账。” 白若棠道。

唐峰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本账，不厚。

“去年那本。” 白若棠道，“你让我记损耗，我记了一年。”

唐峰翻开。

账记得细，一笔一笔，损耗、赔钱、路费，全记着。

“这本账。” 唐峰道，“记得比白家老账房好。”

“我跟你的账房学的。” 白若棠道。

“学得快。”

“不快。” 白若棠道，“头三个月，我记错了两回，赔了十七两。”

唐峰把账合上。

“白若棠。” 唐峰道。

“嗯。”

“你进城，不光为酱。”

白若棠把布包收回去。

“我要去一趟城南。” 白若棠道。

“城南。”

“小青的坟。” 白若棠道。

唐峰没有说话。

“我一个人去。” 白若棠道，“你要是有空，陪我走一趟。”

城南的土坡上，一片杂坟。小青的坟在坡中间，坟头不高，坟前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三个字。

小青之墓。

石碑是新换的，字是白若棠自己刻的，刻得浅。

白若棠在坟前蹲下，把手里的一束白花放在石头上。

唐峰站在她身后。

“这花。” 白若棠道，“是路上买的。南边的白菊。”

坟前没有回话。

“小青。” 白若棠道，“我来了。”

“去年没来。” 白若棠道，“去年在北边，赶不上。”

“今年来了，带了花。”

白若棠伸手，把石碑上的一层土抹掉。

“你这块碑。” 白若棠道，“是我自己刻的。刻了三回，头两回刻歪了，第三回才刻成。”

“字丑。”

“丑你也得认。” 白若棠道。

唐峰在后面站着，没有说话。

白若棠在坟前坐了一会儿。

“唐峰。” 白若棠道。

“嗯。”

“她那句小姐别哭。” 白若棠道，“我头一年天天哭，第二年三天哭一回，第三年不哭了。”

“不哭了好。”

“不哭不是忘了。” 白若棠道，“不哭是记住了，不疼了。”

唐峰在坟前蹲下。

“小青。” 唐峰道。

“你那本账，我看过。”

“你记了六年，家里每一笔开销，你都记着。”

“你是个好丫头。”

白若棠抬起头看他。

“唐峰。” 白若棠道。

“嗯。”

“我爹让我问你一句话。”

“问。”

“他问你。” 白若棠道，“当年那门亲事，他退得对不对。”

唐峰看着那块石碑。

“退得对。” 唐峰道。

“为什么。”

“因为那年我是个混账。” 唐峰道，“他要是不退，你们白家就得跟着我一起烂。”

白若棠笑了一声。

“他听了这话，会松一口气。” 白若棠道。

“为什么。”

“他这些年，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白若棠道。

唐峰站起来。

“白若棠。” 唐峰道。

“嗯。”

“你爹在杭州，过得怎么样。”

“种菜。” 白若棠道，“一天到晚在菜地里，晒得黑。”

“他一个人。”

“一个人。” 白若棠道，“我一年回去两回。”

“今年回去几回。”

“三回。” 白若棠道，“我打算把商队的事分开，一半交给伙计，我自己多回杭州。”

唐峰看着她。

“白若棠。” 唐峰道。

“嗯。”

“你要是哪天不想跑了。” 唐峰道，“扬州有你的地方。”

白若棠抬眼。

“你的地方。” 白若棠道。

“我的地方。” 唐峰道，“一间铺面，一间院子。”

白若棠看了他很久。

“唐峰。” 白若棠道。

“嗯。”

“这话我记着。” 白若棠道，“可我不来。”

“为什么。”

“我来了，就成了你养的人。” 白若棠道，“我自己能养自己。”

唐峰笑了一声。

“你这脾气。” 唐峰道。

“我这脾气。” 白若棠道，“改不了。”

她站起来，把坟前的花摆正。

“小青。” 白若棠道，“我走了。”

“明年还来。”

“来的时候，带白菊。”

白若棠转身往坡下走。

走了几步，回过头。

“唐峰。” 白若棠道。

“嗯。”

“八缸酱，明日我来提货。” 白若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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