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北边的回信

四月的扬州，雨多了。驿馆院里的地面总是湿的，墙根生出一层青苔。檐下的燕子做了窝，进进出出，把泥点甩在阶上。

唐峰把一卷抄好的诗稿装进木匣，用油布裹了两层。

“寄出去。” 唐峰道。

“寄到哪儿。” 驿丞道。

“北边。” 唐峰道，“照原路寄回去，收的人知道。”

“没有名姓，路上不好递。”

唐峰想了一下，从案上取了一张纸，写了四个字。

昭宁亲启。

“这样。” 唐峰道，“递得进去。”

匣子寄出去，四十日后有回音。

五月初，驿馆送来一只木匣。

匣子比上次的小，木头是杨木。匣里一卷纸，还有一只小小的布包。

唐峰把纸展开。

字还是那个字，笔画细，收笔带挑。

第一张，是回信。

唐掌柜。

诗稿收到了。抄得比我写的好，我留着。

你抄的时候，把涂改的地方也抄了。我看见那处涂改，笑了半日。

这地方冬天长，雪到四月才化。春天短，短得像没来过。

我在这里教几个孩子认字。孩子不多，十一个，有牧人的儿子，有戍卒的女儿。他们念书念得慢，念到 “关” 字，总写成 “门”。

我在这边，还能写诗。

你别寄东西来，寄了也要过三道关，到不了我手上。

昭宁。

第二张，是诗。

一首七律。

朔雪年年压旧关，故园杨柳隔千山。

书成未寄先焚稿，梦到西湖又转还。

身似孤蓬随驿路，心随归雁过江湾。

莫愁此地无春色，也有桃花照雪颜。

唐峰把诗看了两遍。

他把诗折起来，放回匣里，又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一句。” 唐峰道。

“也有桃花照雪颜。” 他把这句念了一遍。

“她自己给自己宽心。” 唐峰道。

苏雯在旁边整理账页，抬起头。

“谁的信。”

“北边的。”

“那位公主。”

“嗯。”

苏雯走过来，把诗看了一遍。

“她写得比上回好。” 苏雯道。

“好在哪儿。”

“上回是苦的。” 苏雯道，“这回苦里头有东西。”

“有什么。”

“有一口气。” 苏雯道。

唐峰把诗放下。

“她教孩子认字。” 唐峰道。

“教几个。”

“十一个。”

苏雯想了想。

“十一个孩子。” 苏雯道，“她在那地方，也不算白待。”

“不算白待。”

“那你回信吗。”

“回。” 唐峰道。

“写什么。”

唐峰在案前坐下，铺了纸。

提笔，写了两行。

昭宁公主。

诗收到了。

写到这里，他把笔搁下。

“写不下去。” 唐峰道。

“为什么。”

“不知道写什么。” 唐峰道，“写多了，是勾她。写少了，是冷她。”

苏雯把茶盏放在他手边。

“写实话。” 苏雯道。

“实话是什么。”

“实话是，你过得还行。” 苏雯道，“她过得也还行。两边都还行，就够了。”

唐峰看着她。

“你这话。” 唐峰道。

“我这话怎么样。”

“实在。” 唐峰道。

他重新提笔。

昭宁公主。

诗收到了。抄本我自己留了一份，原稿寄回。

北边冷，你说春天短。扬州这边春天长，三月柳芽，四月桃花，五月就该热了。

我这边日子过得去。铺子开着，账有人管，儿子会满地跑。

你教孩子认字，是好事。十一个孩子，念到 “关” 字会写成 “门”，那就让他们写。写错了，将来才知道 “关” 是什么。

诗我不能和。和了，就成了两个人对着说话。你一个人写，就够了。

唐峰。

写完，他把信折起来。

“这样。” 唐峰道，“够了。”

苏雯把信拿起来看了。

“最后一句。” 苏雯道。

“怎么。”

“最后一句。” 苏雯道，“写得狠。”

“狠吗。”

“狠。” 苏雯道，“你说不和，就是告诉她，这条路到这儿了。”

唐峰没有说话。

“她看了会难受。” 苏雯道。

“会。” 唐峰道。

“那你还写。”

“我写。” 唐峰道，“我不能让她以为还有一条路。”

苏雯把信放回案上。

“唐峰。” 苏雯道。

“嗯。”

“你这人。” 苏雯道，“狠起来，比谁都狠。”

“我不狠。” 唐峰道，“我要是狠，当年就留她了。”

苏雯没有再说话。

信封好，交驿丞。

七月中，回信到了。

只有一张纸，四个字。

知道了。好好过。

唐峰把这张纸看了很久。

“她没写诗。” 唐峰道。

“没写。” 苏雯道。

“她就写了四个字。”

“四个字够了。” 苏雯道。

唐峰把纸折起来，放进匣里，搁在书架上，挨着那卷诗稿。

“苏雯。” 唐峰道。

“嗯。”

“这匣子。” 唐峰道，“往后不开了。”

“不开了。”

“等我死了。” 唐峰道，“跟含情那封信一样，烧了。”

苏雯的手停在匣子上。

“烧了。”

“烧了。” 唐峰道，“留着，是给活人看的。活人不在了，就该烧。”

苏雯把匣子往书架里边推了推。

“唐峰。” 苏雯道。

“嗯。”

“你这一辈子。” 苏雯道，“送出去的东西，比收回来的多。”

“收回来的也不少。” 唐峰道。

“收回来的是什么。”

“四个字。” 唐峰道，“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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