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李末音分号

五月末的扬州，日头长了。东关街上一家新铺面开了门，门楣上挂一块匾，匾上四个字，永安坊号。

铺面三间，前头卖酱，后头晒场。晒场上摆着四十只缸，缸口蒙着白布，布上压竹片。

李末音站在门口，一身新做的靛蓝布衫，袖子挽着。

唐峰从街那头走过来。

“李当家。” 唐峰道。

“唐东家。” 李末音道，“来迟了。”

“路上堵。”

“堵什么。”

“白家的三辆板车横在巷口。” 唐峰道。

李末音笑。

“她还没走。”

“没走。” 唐峰道，“她说要看着第一批酱晒出来。”

“她学得快。” 李末音道，“再学两年，能自己开酱园。”

两个人进了铺子。

铺子里摆着八只木桶，桶里是酱，桶上贴着签。

“尝尝。” 李末音道。

唐峰舀了一勺，放在嘴里。

“咸了。” 唐峰道。

“咸。” 李末音道，“北边人吃咸。”

“咸要咸得正。” 唐峰道，“你这是咸得慌，盐放早了。”

“放早了怎么样。”

“酱发苦。” 唐峰道，“你这缸，得再加半缸新酱兑。”

李末音把勺子放下。

“兑。” 李末音道，“我听你的。”

两个人走到后头的晒场。

四十只缸排成四排。

“这些缸。” 李末音道，“花了我两百两。”

“值。”

“值不值，得看今年秋天。”

“看秋天。” 唐峰道。

李末音在旁边蹲下，把一只缸的布揭开看了看。

“唐峰。” 李末音道。

“嗯。”

“我这一辈子。” 李末音道，“就想在扬州有一间自己的铺子。”

“有了。”

“有了。” 李末音道，“我爹没做成的事，我做成了。”

唐峰在他旁边蹲下。

“你爹。” 唐峰道，“做酱做了多少年。”

“三十年。” 李末音道，“死在酱缸边上。那天他在晒场翻缸，翻到一半，倒下去了。”

“倒在缸边上。”

“倒在缸边上。” 李末音道，“手里还捏着一把木铲。”

唐峰没有说话。

“我那年十四。” 李末音道，“我把他抱起来，抱不动。”

“后来呢。”

“后来我一个人守着永安坊。” 李末音道，“守到二十四岁，才把铺子撑起来。”

“撑了十年。”

“撑了十年。” 李末音道。

唐峰把缸布盖上。

“末音。” 唐峰道。

“嗯。”

“你这间铺子，开得成。”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蹲在这儿看缸。” 唐峰道，“开铺子的人，蹲在缸边看，就开得成。”

李末音笑了一声。

“唐峰。” 李末音道。

“嗯。”

“今晚喝一场。”

“喝。”

“这回在我这儿喝。” 李末音道，“铺子后院，我摆一张桌。”

夜里，后院摆了一张方桌。

桌上一坛酒、四碟小菜。桌边坐着两个人。

“唐峰。” 李末音道，“你现在混得好。”

“又说这句。”

“这回不一样。” 李末音道，“这回我是从自己铺子的后院说的。”

唐峰把酒倒上。

“末音。” 唐峰道。

“嗯。”

“你记不记得。” 唐峰道，“头一回见面。”

“记得。” 李末音道，“杭州商会，你穿一件洗白的袍子，袖口破了。”

“我跟你讨价还价，四六分账。”

“你要六。” 李末音道。

“我要六。” 唐峰道，“你说我贪。”

“我说你贪。” 李末音道，“你跟我说，贪是本事，不贪是命。”

“我现在不这么说了。”

“怎么说。”

“现在我这么说。” 唐峰道，“本事是让别人也有饭吃。”

李末音把碗端起来。

“唐峰。” 李末音道，“你变了。”

“你也变了。” 唐峰道。

“我哪儿变了。”

“你以前只算账。” 唐峰道，“如今你会蹲在缸边看酱。”

李末音笑。

“唐峰。” 李末音道，“我跟你说件事。”

“说。”

“老陈要退了。”

唐峰的手停在碗上。

“谁说的。”

“他自己说的。” 李末音道，“他前日找我，说想回乡下。”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跟你说不出口。” 李末音道。

唐峰把碗放下。

“他多大。”

“六十二。” 李末音道。

“六十二。” 唐峰道，“跟了我十几年。”

“跟了十几年。” 李末音道，“从你发配那年就跟。”

唐峰没有说话。

“他跟我说。” 李末音道，“他腿脚不行了，夜里起来要扶墙。他怕哪日误了你的事。”

“他没误过我的事。”

“他自己觉得误了。” 李末音道。

唐峰把酒喝了。

“明日我找他。” 唐峰道。

“找他做什么。”

“问他要去哪儿。” 唐峰道，“我给他置一间屋。”

“他说不要。”

“不要也得要。”

第二日，唐峰在院里找到老陈。

老陈正在扫院子，扫帚拿在手里，腰弯得低。

“老陈。” 唐峰道。

“公子。”

“放下。”

老陈把扫帚靠在墙上。

“李末音跟我说了。” 唐峰道。

老陈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公子。” 老陈道，“我年纪到了。”

“到了。”

“腿脚不行了。”

“不行了。”

“我想回乡下。” 老陈道，“我老家有个侄子。”

“侄子待你好不好。”

“待我好。” 老陈道，“他年年来看我。”

唐峰从怀里取出一串钥匙。

“这是老宅的钥匙。” 唐峰道，“后院的东厢，我给你留着。”

老陈的手停在半空。

“公子。” 老陈道。

“你别急着推。” 唐峰道，“东厢三间，一间住，一间搁东西，一间给你侄子来的时候住。院子里的菜地你自己种。”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受了。” 老陈道。

“受什么。”

“受不起。” 老陈道，“我一个下人。”

唐峰把钥匙塞到他手里。

“老陈。” 唐峰道。

“公子。”

“你跟着我，从扬州到边关，从边关到京城，又从京城回来。” 唐峰道，“我这十几年，没给你涨过工钱，没给你放过一日假。”

“公子给过。”

“给过什么。”

“给过命。” 老陈道，“那年发配，路上有人要杀你，我挡了一刀，你替我请了大夫，守了三夜。”

唐峰没有说话。

“那三夜。” 老陈道，“我就认了。”

“认了什么。”

“认了你这个东家。” 老陈道。

唐峰把他的手按了按。

“钥匙拿着。” 唐峰道，“你要是不住，就搁着。什么时候想住，什么时候来。”

老陈把钥匙捏在手里。

“公子。” 老陈道。

“嗯。”

“我走了以后。” 老陈道，“谁来管你的马。”

“我自己管。”

“你不会。”

“我学。” 唐峰道。

老陈笑了一声。

“公子。” 老陈道，“你这人，什么都要自己学。”

“学不会就问你。”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