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已逝

钱离听得那声凄惨哀嚎，心口骤然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了一下，酸涩发闷。

他当即凝神辨位，声源落点，赫然是滩边那片常年不散的雾瘴深处。

不做半分迟疑，他身形一展，足尖点地，疾速朝着雾瘴方向飞掠而去。

如今钱离修为早已今非昔比，只需将体内真气运转双目，便能穿透重重瘴雾，视物清晰、毫无阻碍。

穿过迷蒙黑雾，抵达出声之地，他一眼便望见了原委。

地面之上，蜷缩着一具硕大的躯体，是一只寻常的大狼狗。

方才那道牵动他心神的凄哀长嚎，想来便是这只大狗临终前的绝响。

钱离缓步上前，俯身细看，已然没了半点生机。

大狗的眼角、鼻孔之中，依旧有温热褪去的暗红血液缓缓渗出，渐渐冰冷凝固。

无需伸手触碰，单看那扭曲变形的躯体，便知它死前遭受了何等重创。

周身肋骨断裂不下五处，一只前爪彻底溃烂模糊，早已不成爪形，只剩一团血肉肉泥。

后腿更是以一种违背骨骼常理的角度弯折扭曲，触目惊心。

这般伤势，分明是遭受连续棍棒重击所致。

钱离微微偏过头，不忍细看这惨烈模样，心底莫名发沉。

他忽然想起近日镇上人人热议的疯狗病传闻。

为杜绝疫病传染，镇上家家户户都在扑杀家养的狗。

纵使主人万般不舍，邻里也绝不会容许，最终只能亲手了结自家犬只性命。

想来这只大狗，也是被人棍棒追打，才落得这般下场。

可它明明温顺忠诚，家养之犬，即便被主人驱逐捶打，向来不会反抗、不会逃窜。

到底是什么执念，支撑着它身负如此重伤，拼死逃到这荒滩瘴地？

它临死那声满是眷恋的哀嚎，又在牵挂何物？

无数疑惑涌上心头，钱离心底微动，察觉几分异样。

他伸手轻轻翻转大狗的躯体，下一瞬，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大狗前臂与脖颈护住的方寸之间，竟蜷缩着一只小小的幼犬。

幼犬浑身瑟瑟发抖，紧紧闭着双眼，温顺地依偎在母狗冰冷的胸膛之上。

小狗体型极小，堪堪刚过满月，稚嫩脆弱。

脑袋右侧带着一道狰狞伤口，半边耳朵被生生打残，破损不堪。

刹那之间，所有疑惑尽数解开。

钱离终于懂了，这只母狗为何不惜拼死逃离主人家，为何临终发出那般凄哀的嘶吼。

它亲眼目睹幼崽惨遭殴打，心如刀绞，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活活打死。

它拖着濒死的重伤，叼着幼犬一路奔逃，拼命闯到这片荒无人烟的妖孽禁地。

它早已通晓人性，知晓唯有这片远离人群的瘴雾之地，才能给孩子留下一线生机。

那声荡气回肠的临终哀鸣，不是绝望，是它隔着黑雾，对天地、对这片净土最后的卑微哀求。

心口骤然酸涩暴涨，钱离鼻尖一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

他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懵懂的幼犬。

小狗缓缓睁开双眼，一双眼眸清亮纯粹，不染半点尘埃。

它尚且年幼，全然不知母亲已然离世，不知自己已然孤苦无依。

它只是安稳窝在母体怀中，懵懂无知，大概只隐隐觉得，脑袋的伤口阵阵刺痛。

钱离心头一紧，满心担忧。

幼犬带伤体弱，若是无人照料，大概率撑不过几日。

他不再耽搁，小心翼翼抱起幼犬，连同母狗冰冷的尸体一并抱起，快步折返蛇窟。

他没有立刻掩埋母狗的尸体。

此刻这具渐渐冰冷僵硬的躯体，是幼犬唯一的归宿，是它全部的温暖与安全感。

往后数日，钱离日日守着这只小狗。

幼犬偶尔依旧会欢快扭动身子，稚气懵懂。

可它也慢慢察觉到怀抱的冰冷与死寂，渐渐发觉母亲再也不会动弹、不会舔舐它、不会护着它。

它时常对着一动不动的母狗尸体低声叫唤、胡乱蹭动，似疑惑、似撒娇、似不安。

可无论它如何嬉闹叫唤，那具躯体再也不会给出半点回应。

钱离每日都会宰杀偷来的活鸡，放出血水喂给幼犬，为它滋养身子、养护伤势。

看着眼前一幕，他时常心生感慨。

鸡是性命，小狗亦是性命。

可在他手中，二者的命运从来谈不上公平。

但他很快压下心中的悲悯。

这世间的对错公平，从不需要他一一解答，旁人无需知晓，他亦无需深究。

不知是幼犬年岁太小，懵懂无知，还是大蛇身形庞大、气息沉稳。

小狗面对这条巨大的灵蛇，心中毫无畏惧，眼底只剩纯粹的好奇，时常围着大蛇转悠观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幼犬终究慢慢长大，彻底明白了生死离别。

待它彻底不再对着母狗尸体叫唤、期盼回应之时，钱离才将那具早已冰冷的母狗躯体，妥善安葬在洞口不远处。

也是从这一刻起，小狗的眼神彻底变了。

再也没有寻常幼犬那般澄澈明亮、简单纯粹的光。

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灰暗与沉静，气质骤然蜕变，仿佛换了一个生灵。

钱离不可能日日留守荒滩、陪伴幼犬。

多数时日，都是小狗独自伴着大蛇生活。

或许从这一刻起，它的命运便已然改写。

往后岁岁年年，伴灵蛇修道，居于荒滩秘境，再不踏入纷争污浊的人间，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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