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往事

两人轮番出力，以剑气劈砍、凭肉身搬运，不过半日光景，河滩积攒的三四十根大白杨木，便被耗去大半。

二人皆是身负修为之人，寻常劳作自不在话下。可今日这般耗功极大，既要挥剑斩开粗壮原木，来回搬运挪移，还要徒手在木身凿出凹槽、削出榫凸，更要将整根巨木劈削成平整木板，每一处工序，皆需倾尽内力、催动真气。

一层木屋已然稳稳落成，可两人真气耗损过巨，浑身酸胀乏力，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抬眼望去，新筑的木屋宽敞开阔，足有十余米进深。屋内地面尽数由半尺厚的整块木板拼接铺成，平整严实。屋顶比底层略收几分，依旧宽阔，足有七八米宽窄，尽数铺着尺余厚的实木板材。

整座木屋没有繁复雕琢，不施花哨纹饰，简简单单、方正厚重，质朴利落，越看越顺眼，竟隐隐透着几分凡奇剑那般大巧若拙的气韵。

金禾倚着木柱喘气，望着眼前木屋，由衷感慨一声。

“还真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儿。”

钱离闻言扑哧一笑，擦了擦额角薄汗，语气洒脱。

“男人搭的木屋，自然要硬朗大气一些。”

金禾故作一副受不住的模样，摇头失笑。

“我可从没见过这么‘男人’的屋子。”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朗声笑开，钱离听得这话，笑意更盛，满心畅快。

片刻后，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钱离起身拍了拍衣衫，开口道：“既有了落脚之处，第二层明日再搭建不迟。”

金禾连连点头应允，早已累得不想动弹。

钱离走出几步，抬手挥剑，割下一大片干枯野草，抱回屋内细细铺匀，垫出厚厚一层草褥。

金禾看得新奇，随口问道：“干草铺床，夜里睡着不嫌扎得慌？”

“我自有办法。”钱离笑了笑，转身走入蛇窟，不多时竟取出两匹平整布匹。

金禾满眼讶异：“这荒滩之地，你竟还有这等物件？”

夜色渐沉，晚风微凉。

钱离夜里特意去河滩林间“抱”回两只肥鸡，打算与金禾烤来充饥。

起初他本想着，金禾身为僧人，定然恪守戒律，便只准备偷摘些农家馒头、西红柿、黄瓜之类素食便可。奈何金禾主动开口，执意要添两只鸡解馋。

钱离这才恍然明白，这位僧人，原是不受清规的俗家弟子。

火堆燃起，鸡肉滋滋冒油，香气四散。

钱离啃着烤肉，猛然想起一事，自己整日在外修行劳作，极少顾及阿狂，竟不知平日里这幼犬以何为食。

他转头望向大蛇，出声询问：“叔父，我不在滩中时，阿狂平日都吃些什么？”

大蛇静静回道：“先前它修为浅薄，心智未开，我恐它独自外出觅食，误入村落、撞上路人，被人捕杀。故而每日我亲自去往村中，衔回鸡鸭，供它充饥度日。”

“如今它修行日深，体内真气渐稳，早已无需寻常血肉果腹。凡俗肉食对它凝丹悟道再无裨益，往后只需等到有生人误入滩中，再以此类精血助它修炼便可。”

这是金禾第一次听闻大蛇开口言语，妖蛇吐人言，本就骇人，再听见后半句内容，瞬间满脸震愕。

他转头死死盯着钱离，语气惊悸又难以置信：“你当真要将它往妖物路上养？我方才初见它时便觉怪异，明明胎毛未褪、年岁尚幼，体内却已然生出凝丹之兆，果然是吃人修炼！”

钱离坦然咬着烤肉，神色平静无波。

“不然呢？若让它日日枯坐悟道、苦修清修，不知要熬多少年才能成形。这世道弱肉强食，它这般弱小，若没有极速精进的实力，日后被人捉去炖杀，届时又有谁能护它？”

金禾啧啧两声，眼神复杂，似赞叹又似感慨。

“为了身边异兽修行，便可轻弃外人性命，你当真是性情至真之人。”

钱离正咬着西红柿，听闻这番古怪说辞，猛地被汁水呛到，剧烈咳嗽两声，哭笑不得。

“你这是什么歪理？”

金禾眼中亮光闪闪，语气格外认真。

“你心思通透、聪慧过人，与寻常庸人截然不同，我格外欣赏。”

这般直白的话语太过突兀，钱离再一次被呛得猛咳不止，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篝火噼啪作响，夜色愈发深沉。

钱离缓过气息，岔开话题，随口问道：“对了金禾，你师从何处，又从哪里来？”

金禾啃完手中鸡肉，慢嚼几口清甜黄瓜，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泛起几分落寞萧瑟，缓缓开口道出过往。

“说来话长。我幼年父母早亡，世上唯有一位阿舅相依为命。他一辈子光棍，四五十岁无儿无女，便将我视作亲生孩儿，一手将我拉扯长大。”

“那时我年纪尚幼，无力做工谋生，一身吃穿用度，全靠阿舅奔波操劳。他未曾读过书，却是个虔心信佛之人，家中破屋陋舍，常年供着一尊佛像。”

“他自己搜集了无数民间旧籍，大多是佛经玄学、阴阳风水、驱鬼辟邪之书，也存有不少医案药方。平日里便带着我奔走南北村落，替人看病、看宅、相坟，挣些微薄铜钱，勉强糊口度日。”

“待我稍稍长大，他便教我识字断句，传授风水相术，本是想让我习得一技之长，日后也好凭本事谋生立足。可我年少无知、心性浮躁，识得字后，偏偏偏爱翻看书中记载的武功禅法、神仙道法，对走街串巷的谋生本事半点无心学习。”

“阿舅身子尚且硬朗，还能养家糊口，便也不曾强行逼迫，任由我整日翻看那些不切实际的‘神书’。待到我十三四岁，懵懂练武，不知自身功法深浅，糊里糊涂修行。”

“后来阿舅年岁渐长，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又遭遇一场车祸，一场大病花光了他毕生积蓄。命虽保住，却伤了颅脑，从此整日痴痴呆呆、胡言乱语，再也无法奔波劳作。”

“彼时家中一贫如洗，我只能四处替乡邻做工卖力，凭力气换些残羹剩饭，勉强撑着我们爷俩活下去。若只是清贫度日，倒也安稳，可祸事终究找上门来。”

“近处一户大户人家，家中有人常年缠绵病榻，多方求医无果，便疑心是邪祟缠身。不知从何处听闻我阿舅能驱邪治病，便派人上门恳请相助。那日我恰好外出做工，不在家中。”

“阿舅神志昏聩，对着来人胡乱说了几句疯言疯语，偏偏那家人信以为真，执意求他开方治病。阿舅糊里糊涂写下一张药方，那家人拿回去煎药喂下，病人不出数日，便一命呜呼。”

“大户人家势大滔天，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趁我不在，派人将年迈痴傻的阿舅抓入大牢，严刑拷打。阿舅年老体弱，饱受酷刑，终究扛不住，惨死牢中。”

“我们无亲无故、无权无势，含冤受屈，连个说理之处都没有。我归家之后，听邻里道出始末，悲痛攻心，却来不及沉溺哀伤。”

“我孤身一人闯入那户大户人家，不问老幼、满门尽数斩杀。随后又独闯牢狱，打死看守，背出阿舅冰冷的尸身。”

“我知道故乡再也容不下我，更怕自己远走之后，仇家会损毁阿舅尸骨泄愤。便连夜将阿舅葬于荒山野岭，不立碑、不作记，悄无声息。”

“坟前大哭一场，我收拾好家中残存的旧书，卷布裹藏，从此远走他乡，漂泊无依。”

“这些年，有时替人做工换一口吃食，无工可做时，便偷、便抢，也曾捡拾残羹剩饭果腹。日子无味至极，颠沛流离，可我偏偏从未想过一死了之。活至今日，我从未遇见过如你一般的人。”

晚风萧瑟，篝火摇曳。

钱离心头微动，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轻声问道：“哦？那你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

金禾缓了缓气息，眸光悠远，缓缓道来。

“我曾在一本古卷之中，看过一位高僧批注。上古先民，样貌多怪异离奇，或似走兽，或似飞禽，虽是兽面，却存人心。”

“可世人世代更迭，人人皆修容貌、饰外表，却不修本心。久而久之，便成了人面兽心。那日我初见你，又见你与妖蛇相伴，便知你心性纯粹，与世间俗人截然不同。”

话音一顿，他语气稍稍轻快，带着几分坦诚笑意。

“况且，你生得也顺眼。”

钱离一时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抬眼望向天边初升的明月，月华清浅，洒落河滩。

“月亮出来了。”

他收敛笑意，转头看向金禾，神色认真。

“我传你一套修行法门，你且看好，我先施展一遍。”

说罢，钱离就地盘腿端坐，身姿端正，凝神静气，缓缓施展出独属于自己的散功修炼之法。

天地灵气悄然涌动，以他为中心疯狂汇聚、起落流转。

一旁静静观摩的金禾，看清这门功法的玄妙瞬间，脸色骤变，满眼惊骇，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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