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饮未醉

钱离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心中只剩万般感慨，想不到，真是想不到，金禾居然真的寻来了这么多鸡鸭，还认认真真养了起来，打理得有模有样。

金禾快步走近，目光落在他怀中的酒箱上，眼中骤然浮出喜色：“你竟带了酒来……哈哈，还带了这么多！”

钱离满眼诧异：“你很喜欢喝酒？真没想到，你还真把鸡鸭养起来了。这么多，都是从哪儿寻来的？”

金禾面露自得，缓缓解释：“你走之后，我费了不少力气，接连寻到好几处养鸡场、养鸭场，一点点搜罗，才攒下这么一群。”

钱离闻言，差点没忍住扶额叹气。

“我从没喝过酒，只是一直向往酒醉的感觉，想着你或许也会喜欢。”金禾说道。

钱离闻言摇头轻笑：“我小时候，舅舅时常喝酒，我也浅尝过几口。村里酒舍的酒香不算浓烈，却清冽纯正，我一直很喜欢那股味道。”

他当即拍板：“那还等什么？宰两只鸭子来吃！”

金禾微微一愣：“诶？怎么又要吃鸭子？”

“肥啊，你自己说的。”钱离随口回了一句，随即又好奇追问，“对了，你平日里拿什么喂它们？”

“我前后跑了好几趟，总共抱回来六七十只，特意扛了两袋玉米过来。后来又发现一处地窖，里面藏着不少红薯，便顺带装了半袋。”金禾耐心解释，“总不能天天宰杀，再多的鸡鸭也经不住吃。这几日我便喂它们红薯、玉米粒，慢慢养着。”

钱离忍不住出声调侃：“我一走你就犯迷糊，真打算靠着这几只鸡鸭，就把我们的日子糊弄过去？省省吧，吃完再去搜罗便是。方圆百十里的鸡鸭鹅，还不够你我解馋的？”

金禾微微挑眉，出声反击：“当初明明是你说，要好好养着的。”

不多时，两只肥硕的鸭子便被架在火堆上炙烤，红彤彤的炭火里，还埋了几颗圆润的红薯。

火光跳跃，滋滋油响，钱离望着跳动的火苗，神色微微沉敛，缓缓开口：“这些天在家，我反复琢磨过修炼的问题。两种功法，并非不能同修，只是实操起来，难如登天。”

“以我散功之法修出的内气，达不到你佛家功法的修炼条件；反之，你醇厚相融的真元，也适配不了我的道家散功法门。”

“但若是从最开始就另辟蹊径，在一切未成之前，同时契合两种功法的修炼前提……也就是说，要让自身真气，既能听我号令、随心掌控，又能无时无刻、不休不止，依着你的佛家法门在体内缓缓流转。”

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茫然：“这说法太过玄乎。说白了，我在想，能不能把真气练得‘聪明’一些，聪明到能彻底读懂、理解我的心意，随心切换状态。”

金禾紧蹙眉头，细细思索许久，还是缓缓摇头：“这实在太过玄虚了。将真气炼出自主意识，甚至生出几分灵智……这等境界，我实在参悟不透。”

“看来这些难题，终究只能靠你去思索推演了。你想通了再告诉我便是，换做是我，断然是行不通的。”

钱离闻言，直接扭头撇开脸，一脸无可奈何、白费口舌的模样。

短暂沉默后，金禾主动开口岔开话题：“说起来，我试着修炼你们道家功法，进展倒是奇特。”

他脸上浮出几分苦恼：“刻意运功修炼时，进度极快，效果十分显著。可我体内的真元，就像患了梦游之症。我凝神引导，它便循规流转；一旦我撤去意识、停止修炼，它便自行运转，全然不受掌控，仿佛方才的修炼从未发生过一般。”

“好家伙，你这比我还玄乎。”钱离咋舌，随即正色道，“但你修为实打实得到了提升，便说明这条路没有错。只是你目前掌控力尚且不足，坚持修炼，慢慢磨合便是。”

“嗯，我会坚持的。”金禾郑重点头。

钱离望着远处山林，轻声自语：“我打算试着将真气炼作可分可合的整体。若是真能让它生出独立灵智，我唯一担心的，是它日后会彻底脱离我的掌控，离我而去……”

话音未落，鼻尖忽然飘来浓郁肉香。他立刻回神：“诶，鸭子熟了。”

二人伸手取下烤得表皮焦脆、滋滋冒油的肥鸭，不惧滚烫，徒手撕扯啃食，片刻便各吃了近半，方才暂且放下。随后取出两箱白酒，开箱取酒。

钱离拧开瓶盖，仰头便是一大口，随即闭口抿唇，静默不语，也不知酒液是否尽数咽下。

金禾则先凑到瓶口轻嗅酒香，而后才微微仰头，浅酌细品。

再抬眼看向钱离，只见他微微张嘴，缓缓哈着热气，眼角泛起薄薄一层湿意，鼻尖轻轻翕动。

“好家伙。”钱离感慨出声，“比起汽水，这酒的劲头实在太大。这灼烧感……活像吞了一只浑身带火的刺猬。”

金禾见状，忍不住失笑：“看你这般模样，日后怕是定会爱上这杯中滋味。”

“我极度希望那一天不要到来。纯属找罪受。”钱离连连摇头，随即又自嘲一笑，“不过你我这般人，大抵就是天生喜欢、也适合自找罪受。”

金禾闻言，当场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钱离又仰头猛灌几口，浑身泛起细密冷颤。他随手拾起一根木棍，拨开火堆，挑出几颗烤得软糯的红薯，递了一颗给金禾，自己拿着一颗，双手来回颠着散热，慢慢剥去焦皮。

“好些天没抽烟了，你要不要来一支？”

“和尚抽烟，模样定然难看。”金禾笑着摇头，随即又道，“不过我已然不拘世俗，旁人也看不见。给我一支试试，从前烟这种奢侈品，我从未敢奢望。”

钱离点燃两支烟，递过一支，轻声道：“往后，你我世间再无奢侈品。我们有的，是无尽时光，与无限可能。”

他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道：“我不在这些天，叔父可有修炼？”

“有的。”金禾应声回道，“这几次修炼，都是阿狂在一旁护法。大蛇叔父虽不介意我在此逗留，却也未曾唤我近身看护。”

钱离微微疑惑：“阿狂？它能护什么法？”

金禾缓缓解释：“冬日雪寒，前几日落过一场大雪，有两个农户带着猎狗进山追兔子，不慎误入了这片雾瘴。阿狂当即冲了出去。”

“回来之后，它双眼愈发赤红。不过短短几日，我便察觉，它腹中已然凝出了内丹。”

“后来有人进山搜寻那失踪的两人一狗，却都忌惮此处雾瘴凶险，不敢深入，在外哭喊寻觅几日，最终只能含泪离去。如今天寒地冻，阿狂便陪着大蛇叔父，日日在洞中蛰伏休憩。”

听闻阿狂成功结丹，钱离心中满是欢喜，眼底笑意藏不住。只是心中又有些好奇，好好的灵物，怎会学着冬眠？莫非是跟着大蛇叔父，养成了这般习性？

他暗自打定主意，明日一早便唤阿狂起身修炼。此灵性通透，若是习得散功之法，定然进步极快。

钱离抬手举起酒瓶，与金禾手中的酒瓶轻轻一碰，仰头再度畅饮。

若是寻常俗人、山野农夫在场，定然会嗤笑二人这般喝酒纯属牛饮，不懂品酒韵味、饮酒之道。

可金禾与钱离，从来都不是那般拘泥世俗、附庸风雅之人。

酒肉酣畅，不知不觉间，整只肥鸭尽数吃完，两箱白酒也喝得点滴不剩，火堆里的烤红薯，最后也只剩一地焦皮。

换作旁人，此刻定然酒酣耳热，叫嚷着续杯痛饮、尽兴方休。

但此处是深山野林，此刻相伴的是钱离与金禾。

二人不言不语，并肩躺于微凉地面，眯眼望着冬日暖煦的太阳，各怀心事，静静放空。

良久，钱离低声呢喃，随口吟出几句歪诗：

冬日映枯枝，寒风摧死草。

闲禽无可啄，冷目由炭碎。

凉意不解酒，只因饮未醉。

诗声落尽，林间重归寂静。

又过许久，金禾缓缓起身，轻声开口：“起来吧，天色不早，随我把这群鸡鸭，尽数赶进木屋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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