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怨怼双剑

钱离与金禾便在这山野木屋之中，静心修行、朝夕相伴，一住便是十余日。

这日天气晴好，钱离忽然心血来潮，扯着金禾一同去往河边，寻来一块将近一人高的巨石。两人合力将石头抬至雾瘴外围、山路来人必经之处立稳。随后钱离拔剑出鞘，剑光起落凌厉，在巨石正面削出“南苑”两个苍劲大字，又在字旁留白处刻下“入者死”三个小字，笔锋冷硬，透着十足威慑。

金禾望着那块故作凶悍的石碑，忍不住大笑出声，连声嘲弄：“你也太过幼稚。”

钱离却不甚在意，淡淡开口：“幼稚的事做得久了，便成了沧桑，成了再也改不掉的信念。”

金禾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这话有理，可说到底，还是幼稚。”

钱离闻言朗声一笑：“哈哈，如今阿狂不必再靠生人性命修炼，本就该立个警示在此。可若真有不知死活、执意擅闯之人，送上门来的机缘，多吃些对阿狂无害，反倒能层层滋养它一身魔性。”

金禾闻言并未接话，沉默半晌，忽然转头看向钱离，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说起来，你手握这般神兵利刃，我却始终两手空空。日后我们外出闯荡，我也需一把趁手的兵器傍身。”

“那便自己锻一把便是。”钱离随口回道，“你左右无事，正好日日锻铁磨性。”

金禾立刻凑上前来，陪着笑脸软磨硬泡：“我瞧你这柄凡奇剑格外合眼缘，不如你帮我也锻一把刀？”

钱离当场哭笑不得：“你倒真敢开口！我这柄凡奇，是足足三十多斤精铁，让我日夜不停锤打两个月，才慢慢锻炼成型，你一句话便想白得？”

他思索片刻，给出条件：“你既然想要长刀，便自己去寻四五十斤精铁来。等你亲手锤锻至只剩二十斤，打磨去尽杂质，我便帮你塑形开锋。顺带再去寻些煤炭回来，好生备着。”

金禾闻言满心欢喜，立刻应下：“好，我这就去找铁矿精铁！”

“别急。”钱离忽然抬手拦住他，眼底闪过一丝念想，“我忽然想起，先前在洞中存了不少上好剑料，你且等我，我去取些东西来。”

金禾心中暗自疑惑，既有上好剑料，何须再费力寻普通精铁？想来用剑料锻出的兵刃，定然比寻常铁器精良百倍。他满心好奇，紧随钱离折返木屋旁的山洞。

只见钱离俯身，从山洞深处拖出一副完整的人骨骨架。

金禾目光一凝，上前细看片刻，笃定开口：“这骨架萦绕着极重的冤煞之气，生前定然死于非命，而且骨中尚有残存灵气未散，莫非是一位修道之人？”

“可以啊，你这天眼倒是看得通透。”钱离微微讶异，随即缓缓道来，“没错，此人是个臭道士。那日他追猎两只山野精怪至此，见叔父修为不凡，便心生歹意欲要伤它，最后被我们合力斩杀。”

“我素来知晓人骨可锻神兵，也曾潜心钻研过这套锻骨之法。只是那时我手法生疏、火候不足，舍不得浪费这一副绝佳骨材，便暂且留存于此。后来我锻出凡奇剑，手中已有趁手兵刃，便渐渐将此事搁置遗忘了。”

金禾愈发好奇，连忙追问：“人骨也能锻造成兵刃？质地脆弱，怎禁得杀伐磕碰？你莫非是打算用它为我打刀？”

“打刀太过可惜。”钱离摇头解释，“长刀皆为单刃，用料粗犷，浪费了这副饱含灵气与冤煞的骨材。我打算为你锻一柄短剑，轻巧灵动，最适合危急关头防身护体。你且看好，我如何将寻常人骨，锻成无坚不摧的利刃。”

金禾闻言屏息凝神，立在一旁目不转睛，满心期待。

钱离搬来闲置的大火炉，引燃枯草，将炉内残留的煤炭尽数烧燃。洞中囤积的煤炭尚多，大多漆黑紧实，而人骨锻造无需猛火久炼，这般火势温度已然绰绰有余。

待炉中煤炭大半烧至通透，腾起红蓝交织的灵动火焰，火候恰好。钱离取来一截完整腿骨，用铁钳稳稳夹住，送入炉火之中烧至通体通红，随即稳稳架起。

如今他修为大增，手劲磅礴且手法愈发灵巧精准。铁锤起落如风，节奏沉稳有力，不待二次回火锻打，短短片刻，便将粗壮腿骨锻成一柄二尺有余、形制规整的短剑，堪堪不足三尺。

锻打成型，钱离心念一动，取过细铁锥，凝神在刃身之上，细细镌出一个苍劲的“怨”字。

停手静置片刻，剑身热度缓缓褪去，通体褪去赤红，化作一层清冷通透的霜白，肌理细腻，隐带寒光。

金禾凑近细细打量，这柄短剑剑刃剑柄一体成型，护手小巧精致，仅作点缀装饰，简约利落。他眼底满是狐疑，开口问道：“这就成了？这般轻巧，能斩破何物？”

钱离摆出一副从容说教的模样，淡淡道：“年轻人，不懂便别妄言。抛开质地韧性不谈，单论锋利程度，这柄骨剑，早已远超我的凡奇。”

金禾心中全然不信。凡奇剑的坚硬锋利，两人日日相伴，早已心知肚明，是实打实的神兵铁器。在他看来，一截普通骨头，仅凭炉火锻打、几番锤击，绝不可能胜过千锤百炼的精铁神兵。一时间，满脸都是怀疑之色。

钱离看他一脸不服，也不多做辩解，直接拿起那柄霜白骨剑，对着一旁厚重的铁垫板轻轻一刺。

他并未动用全力，力道平平，可下一瞬，只听轻微破响，剑尖径直穿透铁垫，整柄短剑大半没入其中，剑尖稳稳透出垫板之下。

金禾瞬间双目圆睁，满脸震惊，久久回不过神。他连忙从钱离手中接过短剑，反复翻看、细细摩挲，又接连轻刺试锋，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般穿透力，是凡奇剑断然做不到的。

他傻笑着愣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这到底是为何？”

钱离神色淡然，语气理所应当：“本就该是如此。”

“我早听闻人骨可锻神兵，锋利冠绝凡铁。最初我也曾尝试过，可那时不得其法，将人骨投入烈火久烧，片刻便燃成灰烬，只当是世人妄言、愚弄后人。”

他缓缓道出其中关键：“后来我研读大蛇叔父恩公的遗留笔记，里面一句‘事不可过，过则枉之’点醒了我。我幡然醒悟，或许败因并非骨材无用，而是火候过盛、煅烧太过。”

“我反复试验磨合，终于摸清了人骨锻造的分寸与火候。如今我这套手法，天下任意一块人骨，哪怕交由孩童之手，也能锻出一柄坚利无双的宝刃。”

金禾听完原委，反倒有些悻悻失望：“我还以为是什么绝世秘辛，原来只是把控火候的简单道理。不过也好，好歹这骨剑是真的锋利绝伦。”

钱离闻言微微不满：“简单平凡便不好？你这是什么想法？这般干脆利落的法门，远比那些繁复晦涩的武道逻辑省心好用，难道不是绝佳？”

说着，他越看这骨剑越是喜爱。趁着炉火未熄、煤炭尚热，又取来另一截腿骨，复刻方才的手法，再度锻出一柄一模一样的霜白短剑。

前一柄剑他刻了“怨”字，这一柄他随性而起，执锥刻下一个“怼”字。怨怼相生，两相呼应，倒也别致好听。

钱离将刻着“怨”字的短剑递给金禾，让他贴身收好，自己则将“怼”剑贴身藏起。

金禾握着骨剑，越看越是满意：“这剑当真绝妙，剑体自带一缕灵气、一缕冤气、一缕煞气，三气交融，质感绝佳，形制灵巧精致，色泽也比凡奇剑更好看。”

“你且记住，这短剑只适合危急防身。”钱离正色叮嘱，“平日里对敌交手、闯荡历练，终究不够趁手。你还是乖乖去找精铁，踏踏实实锻打三月，亲手磨出一柄合手长刀，才是正道。”

金禾连连应声：“我自然晓得。这般短小兵刃本就不适合男子正面搏杀，只能用作应急防身，我定会好好锻一把长刀。”

钱离抬眼望向天际高悬的暖阳，眸光温和，轻声道：“时日已然不早，我也该归家陪我母亲了。”

他转头唤了一声：“阿狂。”

一旁蛰伏休憩的阿狂似是听懂他要远行，抬头朝着钱离轻轻低吠一声，温顺又不舍。

山林寂静，日光和煦。自钱离离去后，这片名为南苑的山野木屋地带，阔别许久的打铁声，再度砰砰作响，悠悠回荡林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