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天钥所踪

玄雪谷中，残阳如血。

西斜的日光照在谷口那几棵老松上，松针仿佛镀了一层暗红色的锈。谷中百余名残兵伤将聚在一起，却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一清道人的死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清虚道姑站在谷口高处，手中的半柄冰蓝长剑斜插在地上。她的目光扫过谷中众人，最后落在柳清玄身上，缓缓道：“你方才问天钥在何处，我也不知。掌教师兄未曾把天钥交给我，也未交给雷震。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往下说。

“什么可能？”柳清玄追问。

清虚道姑道：“掌教师兄把天钥藏在了天山某处。天门乃天地至秘，天钥断不能落于魔族之手。我师兄早有预感，此战凶多吉少，所以他必定提前将天钥藏了起来，只等一个有资格去取的人出现。”

“有资格的人？”刘小武皱眉，“难道不是天山掌门吗？”

清虚道姑摇头：“天钥并非谁当掌门谁就能持有。它认主。只有与天门有缘之人，才能感应到天钥的存在。掌教师兄说，能把天钥从天山带走的人，便是天门的守护者。而这个人，从来不是他。”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柳清玄身上。

柳清玄微微一怔。清虚道姑继续道：“你是伏魔战神的转世，天门的钥匙感应到你，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之内。你静下心来，好好感受一下。天钥会告诉你它在哪里。”

柳清玄没有犹豫。他走到谷中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盘膝坐下，闭上双眼。他让自己从一清道人之死的悲恸中抽离出来，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一吸一吐，心神渐渐沉入一片空明之中。

周围的喊杀声、山风声、鸟鸣声都远去了。他“旋同左眼”在识海中睁开，一道金色的光线从无尽黑暗中延伸出去，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穿过虚空，朝着天山主峰的方向飞去。

他顺着那光线望去，隐隐看见天山的积雪之下，有一团柔和的光芒在跳动。那光芒像是一盏被埋在地下的灯，微弱却温暖。他凝神细看，那光芒在积雪与岩石之间，仿佛在对他微笑。

“找到了。”柳清玄睁开眼，声音笃定，“天钥在天山主峰的半山腰，靠近主峰西侧的一处冰窟里。师叔把它藏在那里了。”

清虚道姑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点头：“事不宜迟。你立刻动身上主峰取回天钥，然后直接去峰顶的神游台。到了那里，天门的封印会保护你。魔族再凶，也不敢轻易靠近天门。”

“那你们呢？”柳清玄问。

清虚道姑道：“玄雪谷不能无人断后。若我们一起走，魔族从后追击，你根本到不了主峰。我带弟子们在此守着，能拖一刻是一刻。”

柳清玄脸色骤变：“不行！师叔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让您和这些师兄弟们白白送命！”

清虚道姑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那笑容极淡，像冬日里挂在枝头的最后一朵腊梅，清冷而坚韧：“傻孩子，你师叔不是白白送命。他是为了天山，为了你。如今你的命比我们所有人都金贵。你若能带着天钥赶到天门，打开天门的封印，神界之气便能驱散这些魔物。到时候，天山解围，你师叔的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可是……”

“没有可是。”清虚道姑语气一沉，“这是我这个做师叔的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清风山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

柳清玄咬了咬牙，眼眶发热。他知道清虚道姑说得对。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每多耽搁一刻，魔族的包围就会更紧一分。

“好，我去。”柳清玄重重点头。他转身看向刘小武和慕容雪，二人都已默默收拾好了行装。刘小武把几包干粮和烟障丸塞进包袱里，慕容雪则把药箱中所有能用到的伤药都分装妥当。

“我们跟你一起去。”刘小武说。

柳清玄没有拒绝。他看向王虎，王虎的伤还没全好，但已经能自己走路了。王虎咧嘴一笑：“别想把我扔下。我王虎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天山的山顶上，让那些魔族看看，人族没他们想的那么软弱！”

柳清玄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

陈玄风强撑着从床上站起来，朝柳清玄抱拳：“柳师弟，我随你一起去。天山主峰的路我最熟。从小到大，我跟随掌教师尊上过七次主峰。那些冰窟雪洞，我闭着眼都能找到。”

雷震也站了出来：“我送你们到主峰脚下。过了鹰愁崖后的雪线，我就不能再往前了。”

“雷大哥……”柳清玄想劝他留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雷震的眼中燃烧着与一清道人同样的火焰，那种为守护而战的目光，不是任何言语可以浇灭的。

清虚道姑最后走到柳清玄面前，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羊皮，塞到他手中：“这是天山主峰西侧的路线图。你师叔留下的，拿好。此图是你师叔花了大半辈子才绘成的，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图上有他标注的几个藏身点，若路遇风雪，可以暂避。”

柳清玄双手接过，小心地收入怀中。

“去吧。”清虚道姑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从谷后的小道走。快些。”

柳清玄对着她的背影深深一揖，然后带着刘小武、慕容雪、王虎、陈玄风以及雷震，朝玄雪谷后方的小道走去。

走了没多远，谷口方向便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魔族追上来了。柳清玄没有回头，但慕容雪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清虚道姑正带着那些残兵迎向谷口。冰蓝剑芒再次亮起，清冷而决绝。

“走！”柳清玄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玄雪谷后的小道极为隐蔽，藏在一片高大的雪松林后面，入口处被几块山石堵得严严实实。陈玄风上前按动机关，山石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众人鱼贯而入，山石在身后重新合上。

道内漆黑，雷震指尖放出灰光引路。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渐渐有了光亮，出口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出了山坳，便是通往主峰西侧的碎石坡。山坡上积雪渐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天山主峰在暮色中如一把刺入苍穹的白色巨剑，山顶被云雾遮蔽，神秘而庄严。柳清玄腰间系着断掉的银月刀柄，刀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步伐却很稳。身后无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又走了一阵，陈玄风低声道：“前面就是鹰愁崖。过了那道崖口，再往上走一里多地，就到雪线了。雪线以上只能徒步，不能御剑，否则会引发雪崩。”

柳清玄问：“那冰窟在什么位置？”

陈玄风道：“主峰西侧有一片冰川，叫‘西极冰川’。冰川深处有一道冰裂缝，那里面有一些天然形成的冰窟。天钥被师尊藏在那里，想必就在某一个冰窟之中。”

“你没有进去过？”刘小武问。

陈玄风摇头：“师尊只带我到过冰川边缘，不让我深入。他说里面太险，有些地方连他也不敢轻易踏入。”

雷震沉声道：“既然掌教把天钥藏在那种地方，必然有他的道理。清玄，你在前面带路，你能感应到天钥的位置。”

柳清玄点头。他的心中那根金色的丝线一直连着前方，天钥的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行人继续前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轮冷月挂在天际，将雪地映得银白一片。越往上走，气温越低。慕容雪冻得嘴唇发紫，柳清玄便把身上的道袍脱下来裹住她，自己只穿一件单衣。他的气原在体内流转，勉强能御寒。

到了鹰愁崖口，众人停下来歇脚。陈玄风伤势未愈，一路走来已有些支撑不住，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慕容雪忙给他喂了一颗补气丹，又用回春术为他推拿。陈玄风缓过来后，正要道谢，忽听雷震低喝一声：“有人跟上来了！”

众人惊得纷纷起身。柳清玄的旋同左眼在黑暗中一扫，看见下方山坡上果然有几道黑影在快速移动。那些人身手极为矫健，在雪地上如履平地，显然不是寻常魔兵。

“是噬影卫的精锐。”雷震眯起眼，“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个。他们的身法极好，跑得比魔兵快。”

柳清玄看向刘小武：“你带慕容雪、王虎和陈师兄先走。我和雷大哥留下来拦一拦。”

刘小武迟疑了一瞬。上次他听柳清玄的话先走，结果柳清玄差点死在寂无痕手下。但眼下不是争执的时候，他咬了咬牙，点头道：“好。但你这次，一定要跟上来。”

“我保证。”柳清玄说。

刘小武带着慕容雪、王虎和陈玄风继续朝冰川方向赶去。柳清玄和雷震留在鹰愁崖口，一左一右各据一方。

不多时，七名噬影卫已冲到近前。与那些巡逻魔兵不同，这些人全部黑巾蒙面，身形精瘦，手持统一的短刀，刀身漆黑如墨，与夜色融为一体。为首一人矮小如猴，行动如风，手中竟握着一条细细的锁链，链端挂着一柄镶着红宝石的短刃。

“杀。”那矮小头目只说了一个字，七人同时扑上。

雷震重阙剑出鞘，剑身一横，如一面厚重的盾牌拍在最前面两名噬影卫身上。那两人被拍飞出去，撞在崖壁上，骨裂声脆响。另外三人从左右包抄，却被雷震一记横扫逼退。

柳清玄没有银月刀，也没有乾封剑出鞘。他赤手空拳，却丝毫不惧。以气御力，拳脚生风。他使出一套清风山的“擒风掌”，掌影翻飞间，与一名噬影卫拆了数招，突然一记掌心贴上了对方胸口，气原一吐，将那人震飞出去。

那矮小头目见他二人如此棘手，忽然将手中锁链一抛。锁链如灵蛇般在空中盘旋，链端的红宝石短刃泛着妖异的光芒，直取柳清玄咽喉。

柳清玄侧身避开，那短刃却如被某种力量牵引般，在空中转了个弯，再次射来。他急忙低头，短刃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将他的发带割断，长发散落下来。

雷震大怒，重阙剑猛地挥出，斩在那锁链上。只听得“铛”的一声脆响，锁链断为两截，红宝石短刃也坠入雪中。那矮小头目大惊失色，转身要逃，被雷震飞起一脚踹在后心，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滚下崖去。

剩下的噬影卫见头目被杀，再无战意，四散而逃。

柳清玄喘了几口气，看向雷震。雷震的额上也见了汗，旧伤又隐隐作痛。他拄着重阙剑，低声道：“我还能走。”

“雷大哥，你……”柳清玄想劝他，却见雷震已经大步朝前走去。那宽厚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极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山岭。

二人追上刘小武他们时，已到了西极冰川边缘。前方的冰川如一片被冻结的海洋，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深不见底。冰面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冷光，美得令人心悸，也险得令人心悸。

“就是这里了。”陈玄风低声道，“天钥就在其中一道冰裂缝里。”

柳清玄闭上眼睛。那根金色丝线在脑海中轻轻一颤，指向了冰川深处偏右的一道裂缝。他睁开眼，指着那个方向道：“在那边。大家跟紧我，不要乱走。”

众人一个接一个踏上冰面。冰层在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仿佛随时会裂开。刘小武走在最后，手中握着烟障丸，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柳清玄走到那道冰裂缝前，只见裂缝宽约丈余，深不见底。一股极寒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冰狱。洞壁挂满了尖锐的冰棱，有些冰棱间还嵌着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兽骨，白森森地刺向黑暗深处。

“我要下去。”柳清玄说。

慕容雪抓紧他的手臂：“太危险了。这下面到底有什么，谁也不清楚。”

“但天钥就在下面。”柳清玄说，“我能感觉到，它就在裂缝深处，离我不远。我师父和师叔的苦心，不能白费。”

刘小武从行囊中取出一捆细绳：“这是我在玄雪谷里找来的，天山弟子攀雪峰用的。我们把你放下去。你在下面有什么情况，拉一拉绳子，我们就知道。”

柳清玄接过绳子，在腰间系牢。他转身看向众人，月光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担忧。他笑了笑：“别一个个哭丧着脸。我是伏魔战神的转世，哪有这么容易死？”

这句话说得轻松，却让所有人都觉得心头一暖。

柳清玄走到裂缝边缘，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进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