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冰窟天钥

柳清玄的身影没入冰裂缝的黑暗之中，腰间绳索在冰壁上磨得“吱嘎”作响。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根细针一样扎进他的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他运转体内气原，让那股暖流在经脉中循环往复，勉强将寒气挡在体外。

他下降得很慢。这裂缝上窄下宽，越往深处越宽敞。头顶洞口透下的月光已经只剩碗口大小的一点，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好在柳清玄有旋同左眼，黑暗中仍能看得真切。那些从冰壁上凸出的冰棱如獠牙般参差交错，有些足有一丈多长，晶莹剔透却锋利如刀。他的衣袍下摆被几根冰棱划破，小腿上也多了几道血口，但在极寒之下，伤口竟不觉得疼，血一流出来便被冻成了冰珠。

约莫下降了十几丈，他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脚下的冰面平整得不可思议，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他解开腰间绳索，抬头朝上方望了一眼，那碗口大的洞口此刻已看不见了。他轻轻拉了拉绳子，向上面的人传递出“平安落地”的信号。绳子另一头也轻轻回应了两下，那是刘小武在告诉他“知道了”。

柳清玄环顾四周。他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冰窟之中，穹顶高悬，冰柱如钟乳石般从上方垂落，地面则是半透明的冰层，能隐隐看到冰层深处似乎封存着什么东西。他蹲下来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冰层下是一具巨大的骸骨，蜿蜒曲折，看不到头尾。那骸骨粗如古树，骨质泛着幽幽的淡金色，虽已不知死了多少年，仍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威压从冰层下透出来。

“这是……龙的骸骨？”柳清玄喃喃道。

他曾在清风山的藏经阁中读到过关于龙的记载。传说太古时期，天龙一族与神界诸神并立，后来因卷入神魔之战，天龙一族几乎灭绝，最后一条天龙在天山陨落，尸骨被封存于西极冰川之下，成为天山灵脉的一部分。天山上的终年积雪，据说便与这条陨落的天龙有关。

“原来是天龙陨落之地，难怪天钥会藏在这里。”柳清玄暗道。此地远离尘嚣，又有天龙遗骨的龙气环绕，即便有人误入，也极难找到天钥的准确位置。若非他体内有伏魔战神的神性感应，只怕早已迷失在这片冰窟世界之中。

他站起身，顺着脑海中那根金色丝线的指引，朝冰窟深处走去。越往里走，洞内的寒气越重，头顶的冰柱也越密集，有些地方他不得不侧身而行，生怕碰到那些冰柱。冰柱之间偶尔会传出一阵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冰层深处窃窃私语。

柳清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这片空间比方才的冰窟还要大上数倍，穹顶高达十丈，周围的冰壁上嵌满了五颜六色的晶石，散发出微弱的光。那些晶石在黑暗中闪烁不定，如同夜空中的星辰。而在空间的中央，有一座半人高的冰台，冰台上放着一个古朴的玉盒，盒盖半开，一束柔和的金光从盒中透出来，照亮了周围丈许之地。

天钥。

柳清玄心中大喜，脚下加快了步子。然而就在他离那冰台还有数丈远时，一道低沉的龙吟忽然从头顶传来。那声音古老而威严，在冰窟中回荡开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何人敢扰天龙长眠之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清玄停住脚步，额头微微渗出汗来。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清风山无为派弟子柳清玄，奉天山掌教一清道人之命，前来取回天钥。得罪之处，还望前辈见谅！”

“一清？”那声音沉默了一瞬，随即道，“原来是那小道士让你来的。他也死了，对吗？”

柳清玄心头一震，涩声道：“师叔为护天山，已于今日战死，与魔族同归于尽。”

“哼，愚蠢。”那声音似有怒意，又似有悲悯，“他就这般死了，倒是解脱了。可天门的担子，又该交给谁？”

“交给我。”柳清玄昂首道。

“你？”那声音带着审视的意味。片刻后，柳清玄只觉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力量浩瀚无边，仿佛能看透人的魂魄。柳清玄不躲不闪，任由那力量在自己身上流转。

“伏魔战神的转世？难怪……难怪天钥会对你有反应。”那声音低沉了几分，“可是小子，你以为凭你现在这点微末修为，就配得上天钥了？就配打开天门了？”

柳清玄摇头：“我从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什么。但师叔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天门我必须打开，天钥我必须拿走。前辈若不肯给，我只好硬取。”

那声音笑了，笑声在冰窟中回荡，如闷雷般震得冰柱纷纷颤动。“好大的口气。你倒说说，你拿什么来硬取？就凭你背上那柄拔都拔不出来的剑？”

柳清玄沉默了。

那声音继续道：“天钥就在你面前，你伸手便能拿到。但你若没有足够的意志和力量，拿到了也只能为魔族做嫁衣。本座问你三个问题，你若能答上来，天钥你尽管拿去。若答不上来，你便死在这冰窟之中，魂魄与天龙为伴，永世不得超生。”

柳清玄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道：“请问。”

“第一问：何为魔？”

柳清玄沉思片刻，答道：“魔者，不在形貌，而在心性。贪嗔痴妄，杀业深重，便是身披仙袍，亦为魔。反之，若心怀慈悲，纵使生于魔界，也未必是真魔。”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少年会给出这样的答案。片刻后，它继续道：“第二问：何为神？”

柳清玄这次答得更快：“神者，不在高处，而在担当。为天地立心，为苍生立命，纵使身死道消，精神不灭，方为真神。”

冰窟中再次安静下来。那声音再响起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好。第三问：何为剑？”

柳清玄闭目片刻，缓缓道：“剑者，不在锋利，而在持剑之人。剑在手中，为杀；剑在心中，为护。我背上的剑，能杀也能护。我手中无剑，但心中有剑。”

话刚落音，那冰台上的玉盒忽然自行打开。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冰窟。无数冰柱在金光中折射出万道霞光，如朝霞映雪，美不胜收。

“你答得还行。”那声音渐渐远去，仿佛正在消散，“天钥你带走吧。但你要记住，天钥认主，却也择主。你今日带走了它，便等于立下了守护天门之誓。若有一日你违背此誓，天龙之灵定不饶你。”

“晚辈记住了。”柳清玄朝着虚空深深一揖。

他走到冰台前，从玉盒中取出了那柄天钥。天钥入手温热，与周围的极寒形成鲜明的对比。它通体晶莹如玉，形如一把缩小的钥匙，表面刻满了与乾封剑鞘上同源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与乾封剑遥相呼应，柳清玄只觉得背上的剑又在微微颤动。

他小心地将天钥贴身收好，与无极乾封剑并排。两者靠近的瞬间，一道柔和的金光从柳清玄胸口透出，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周围的寒气顿时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柳清玄转身朝来路走去。没走多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裂开。他回头一看，只见那冰台竟在缓缓下沉，最终完全没入冰面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而那巨大的天龙骸骨，也在冰层深处渐渐隐去，最终归于黑暗。

“天钥出世，天龙隐灵。此物从此不属于天山了。”那苍老的声音在柳清玄耳边最后响了一次，然后彻底消失。

柳清玄没有停留，加快脚步朝洞口方向走去。走到绳索垂落处，他用力拉了拉绳子。上面的人早已等得焦急，见绳子动了，连忙合力将他往上拉。

柳清玄被拉出冰裂缝时，天已微微发亮。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照在冰川上，将整片雪原染成了温柔的暖色。慕容雪扑上来抱住他，身子还在发抖：“你下去了那么久，吓死我了。”

柳清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扫过众人。刘小武、王虎、陈玄风、雷震，一个不少。

“天钥拿到了。”柳清玄说。

众人脸上露出喜色。但柳清玄没有多留，他转头望向天山主峰之巅，沉声道：“我们现在就上主峰，去神游台。”

陈玄风道：“从这里到神游台，需翻过主峰西坡，大约小半日路程。路上有可能会遇到魔族拦截。他们若知道我们去了冰川，必然会追过来。”

雷震道：“那就快走。我还能打。”

众人正要动身，柳清玄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朝山下望去。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极远的地方。那里，魔族的大军正沿着鹰愁崖向上推进，黑压压的如一片移动的乌云。而更远处，他隐约看见那骑焰麟兽的神秘魔头正站在青石台的深坑旁，抬头望向天山之巅。

二人的视线，在冥冥之中撞在了一起。

“他知道了。”柳清玄低声道，“他知道我要去天门。”

刘小武问：“那怎么办？”

柳清玄握紧拳头：“不让他赶在我前面。走，全速登山！”

几人不再多言，转身朝主峰之巅的方向飞奔而去。冰川上的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照在雪地上，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们拼尽全力奔跑着，向着天门的方向，向着最后的希望。

而在他们身后，那神秘魔头缓缓抬起头。鬼纹面具的缝隙里，射出两道猩红色的光。他轻轻拍了拍座下焰麟兽的脖颈，焰麟兽低吼一声，四蹄燃起赤红火焰，如一道流星般朝山顶方向疾驰而去。

魔头之后，魔族大军铺天盖地涌来。

天山之巅，云雾翻涌。那天门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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