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焚生之亲

从邬隆城到巫云斋，走北栈道，过断魂涧，穿黑风坳，翻陷沙海边缘，一路向北。柳清玄一个人走。他没有骑黑马。黑马留在柳巷小院里，王虎每天给它刷毛。他也没有带慕容雪。慕容雪站在院门口送他。她的左臂还吊着薄纱。右手攥着药箱带子。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他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后背。微温。他朝她点了一下头。他走了。

天阴着。云层压得低。北风从巫云山方向吹来，带着硫磺和铁锈的味。他走得快。可他的脑子比脚还快。他在想。想焚羽。想那个在乱葬岗上背着焚魂枪的人。想那个在墟城北门前割开自己肩膀放血的人。想那个在巫云斋石室里绝食三天的人。他为什么绝食？他在等什么？等一个能听懂他骨头里刻着什么的人。柳清玄听不懂那些字。可他的左眼看得懂。那骨头上的字是“焚”。焚羽的焚。也是焚烧的焚。他把这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了一路。

走到鸦儿沟时，天已经黑了。沟口的营帐比上次少了。只剩十来顶。灰布的。可篝火还在。有人在火边擦刀。柳清玄走进沟口。那些人看见他。他们没有拦。一个骨卫朝他点了下头。他朝最大的帐篷走。帐篷帘子掀着。巫和环化坐在里面。他面前摊着那张巫云斋的图。他看见柳清玄进来。他站起来。他说：“你来得比我想的快。”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搁在膝上。他说：“焚羽在哪？”巫和环化说：“在斋里。西边石室。我的人看着。他三天没吃。没喝。不说话。我哥不管他。赤血天魔也不管他。他像块被扔在角落里的石头。可我知道。那块石头里还有火。”柳清玄站起来。他把剑背好。他说：“带我去。”

暗道比上次更暗。油灯换过了。灯芯短。火苗小。光只够照到脚前三尺。柳清玄跟在巫和环化后面。他走得稳。暗道两边的石壁上刻着巫和环族的历史。他上次没有细看。这一次他看了。那些画从上古开始。先民们在巫云山落脚。他们与山中的百族结盟。他们与魔族第一次接触。他们中的一部分人选择了另一条路。画上有一群人跪在一座黑塔前。那黑塔的形状。和万魔殿一样。柳清玄放慢了脚步。他的左眼看见了那些画上的魔气。画是古的。可魔气还在。这斋本身就是一座祭坛。一座供着旧神的祭坛。只是旧神换了名字。他继续走。

暗道尽头是那间石室。门口站着两个骨卫。巫和环化朝他们挥了一下手。他们退到两边。柳清玄推开石门。门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放在墙角。火苗歪着。照出一个极小的光圈。光圈里坐着一个人。焚羽。他靠墙坐着。他的右肩缠着布。布上透出黑血。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睛闭着。嘴唇干裂。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柳清玄走近了看。那是一截骨头。很小。像鸟的腿骨。上面刻着字。柳清玄认不出那些字。可他的左眼看见了。那字的意思是——“焚”。焚羽把骨头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柳清玄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把乾封剑搁在膝上。他没有说话。他等着。焚羽闭着眼。他没有睁。可他的嘴唇动了。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他说：“你来做什么？”柳清玄说：“来问你一句话。”焚羽说：“什么话？”柳清玄说：“你替谁烧的？”焚羽的手攥紧了。那截骨头在他掌心里硌了一下。他睁开眼。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填满了炭的井。他看着柳清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问这个做什么？”柳清玄说：“因为那枪里的魂。不是你的。你替别人背了枪。你替别人烧了自己。你烧了半辈子。可你连自己烧的是谁都不知道。”焚羽把骨头举起来。他放在灯下。骨头上的字在火光里很暗。他说：“我知道。我烧的是我弟弟。”

柳清玄没有打断他。焚羽说：“我弟弟叫焚生。比我小两岁。我们住在巫云山北面的一个村子里。村子叫‘灰峪’。背靠一座黑石山。山上有一种石头。烧起来不灭。村里人世世代代用那种石头烧窑。烧出来的陶器又黑又亮。我爹是烧窑的。我从小跟他学。我的手能摸出窑火的温度。差一分。我就知道。那年魔兵来了。他们抓人。抓壮丁。抓女人。抓孩子。我弟弟被抓了。我追出去。追到半路。我碰见一个人。那个人穿白袍。背着枪。他说他叫赤血天魔。他说他能救我弟弟。他让我替他背枪。他说这枪里封着一头魂兽。魂兽吃火。我若背了枪。魂兽就不会烧我弟弟。我信了。我背了枪。我背了十年。”

他停了一下。他把骨头翻过来。骨头的另一面也有字。柳清玄的左眼看见了。那字是“生”。焚生的生。焚羽说：“十年里。我烧了很多人。魔兵让我烧谁。我就烧谁。我烧过村子。烧过商队。烧过修士。烧过女人和孩子。每一次烧。我都告诉自己。我是在救我弟弟。我烧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弟弟的替身。他们替他死。他就能活。后来我回去找灰峪。村子没了。人也没了。我弟弟的名字。刻在我捡到的这根骨头上。是别人告诉我的。他把这根骨头给我。说是我弟弟的。他说我弟弟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根骨头。骨头上刻着他的名字。他死前在窑里。窑火烧了三天三夜。把整个村子都烧成了灰。”他把骨头放下来。他把它搁在膝上。他说：“我背了十年枪。我烧了十年。我烧的是我弟弟。赤血天魔骗了我。”

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膝上拿起来。他把剑搁在焚羽面前。他说：“你现在知道他在骗你。可你没杀他。你替他开门。你替他守血池。你替他做一切。你在等什么？”焚羽抬起头。他看着柳清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极暗的光。他说：“我在等我弟弟的骨头变成灰。变成灰之后。我就杀他。”柳清玄把剑收回来。他站起来。他朝焚羽说：“不用等。我替你去杀他。你替我做一件事。”焚羽问：“什么事？”柳清玄说：“万魔殿的黑风口。那道门。要十二个魔将才能开。可从里面开。只要一个人。你在里面待过。你知道门怎么开。”焚羽低下头。他看着膝上的骨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可他站住了。他把骨头收进怀里。他朝柳清玄说：“你什么时候去？”柳清玄说：“三天后。我从邬隆城出发。七天后到黑风口。你只要在门后面等我。我到了。你开门。”焚羽说：“赤血天魔在里面。他的伤没好。可他的手下还在。十二个魔将。三百魔兵。还有别的。焰麟兽没了。可万魔殿里有别的东西。”柳清玄说：“我知道。你只管开门。门开了之后。你走。你弟弟的骨头。我替你埋。”焚羽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他说：“好。三天后。我从这里走。你到黑风口的时候。门会开。”他转身朝石室角落走。他走到墙角。他蹲下来。他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柄骨刃。赤血天魔给他的。他把它别在腰间。他朝柳清玄说：“你走吧。我吃饭。”

柳清玄把乾封剑背好。他朝石室门口走。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焚羽。你弟弟的骨头。别丢了。”焚羽说：“不会。”柳清玄走出石室。石门在他身后合拢。他站在暗道里。巫和环化站在暗道口。他朝柳清玄看。他说：“成了？”柳清玄说：“成了。”巫和环化点头。他说：“我送你出斋。”柳清玄跟着他走。暗道很长。可他们走得很快。出了斋门。天已经全黑了。柳清玄站在斋门口。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万魔殿方向的红光还在。可它比之前淡了。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提在左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蓝。他朝巫和环化说：“三天后。我走。你的人在黑风口外面等我。”巫和环化说：“你要多少人？”柳清玄说：“不要多。十个。能拖住魔兵就行。”巫和环化说：“好。”柳清玄转身朝南走。他的左臂不疼了。他的步子很快。他朝邬隆城走。朝柳巷走。朝那棵石榴树下走。他知道。他回去之后。要告诉慕容雪。他要告诉她。他要去万魔殿。他要告诉她。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他把乾封剑背好。他朝南走。他的影子拖在沙地上。很长。可它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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