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城头鏖兵

其实宛城内的官军实际人数有限，黄巾探子所报的八千之数并无夸大——这其中尚包含粮秣兵、伙夫等几乎不具备战斗力的后勤人员。因此这一回，张曼成倒真没有忽悠自己的子弟兵。

然而登城守御者却近万，多出来的近两千人，皆是褚贡派兵强行抓来的百姓。这些百姓哪里是为了感念父母官恩德而同仇敌忾？更谈不上怀着什么报效朝廷的赤诚。当今皇帝昏庸，宦官祸乱朝纲，卖官鬻爵，早已弄得民不聊生。褚贡这官虽非捐纳得来，对汉室也算忠心，却绝非清官，平日更无恩义施于百姓。眼下这些被迫登城的壮丁，百分百都是被锁链拘来的。

八千官兵分守四门，每门实仅两千。其余百姓则分派去烧煮火油、搬运箭矢滚木、照料伤兵等杂役。但褚贡不愧为一代名将，他将这两千守军分为两组，轮番放箭，使箭雨绵密无间断，竟以区区两千人之力，打出八千人的声势。至少在张曼成的“神城军”眼中，城头必定屯有重兵——这一点，他们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而他们的主帅张曼成，也因此再次“荣登”子弟兵心目中“大忽悠”的光荣宝座。

望着城下黄巾贼寇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又如割稻般成片倒下，褚贡的心绪竟从先前那地动山摇的呼喊所带来的震骇中平复下来。“看本官不射穿你们！天杀的逆贼！”他咬紧牙关，心底恨恨咒骂。

褚贡为守城可谓无所不用其极——除军士兵刃与夫人首饰外，全城能搜刮到的金属物件皆被熔铸为箭镞；大量房屋遭拆毁，良木削制成箭杆，次等的则与石块一并充作滚木礌石；满城鸡鸭被杀得精光，只为拔羽制作箭翎。这般举措，已近乎穷凶极恶。如今城中箭矢、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多到难以想象。倘若张曼成知晓此情，只怕恨不得找块城墙砖当场拍死自己，也胜似待会儿被万箭穿心，死得比刺猬还要难看。

守军们就这般一茬接一茬地击退了三波黄巾军的进攻，手臂虽已酸麻，心中却踏实了许多，早先的紧张感也消退了不少。只听见军士甲对军士乙嚷道：“哎呀妈呀~刚才底下那大哥那一嗓子吼的呀~太突然了。”

军士乙喘着气答道：“可不是嘛~吓得咱褚老爷的脸色啊，就跟给他爹送丧似的。”

军士甲嗤笑一声：“你自己可也好不到那里去，刚才还没上城楼的时候不是还嘀咕嘛~‘上楼滴心情比上坟还要沉重’。”

军士乙急忙反驳：“去去去，你说刚才褚老爷都给他爹送葬去了，那咱的心情能不比上坟还沉重嘛？拜托人家是父母官！父母官！好不好？！他爹那不就是咱爷爷嘛……看！看！又来一波，先警告你啊别跟我抢，以这条线为界左边归我，右边归你。”

就在城上官军守得正起劲时，城下陈幕、陈岭兄弟指挥的第一攻城队正稳步向城门逼近。自城头俯瞰，这队形严整有序，俨然一口巨大的棺椁朝城墙移来。军士甲对军士乙喊道：“这波好像跟刚才那几波不一样，看！好像真的是你爷爷的棺材来了。”

军士乙一边搭箭一边纠正：“是咱爷，咱爷！”这两个老兵油子一边张弓迎敌，一边还不忘拿他们的郡守老爷打趣。

如蝗的箭雨离弦疾飞，将城下那口“巨棺”射得比刺猬还要狰狞。可那“棺材”竟无丝毫停滞，虽步履缓慢，却仍保持着骇人的匀速，一路向前推进，直至重重抵至城门下。随即，沉闷而规律的撞击声一声接一声传来，震得人心头发慌。

褚贡在城楼上看得分明，心底不由暗赞：好刁钻的打法！眼见贼兵已压至城门，他知道是时候动用那些守城重器了，当即喝令：“全体听令！停止放箭！礌石、滚木、火油——全都给我往下砸！挑大块的！”

一声令下，城头上巨石轰然坠落，不断砸开底下紧密的盾墙。每当盾牌散开的刹那，一锅锅滚沸的火油与热水便倾泻而下。那场面，恰如后世诗仙李太白笔下“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之势。城墙下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哀嚎。

可那盾墙竟总在最短的时间内再度聚合，更令人吃惊的是，倒地的伤兵总被几骑快如鬼魅的轻骑迅速救回。其动作之疾、驭马之稳，竟让城上弓箭手难以瞄准。褚贡见状不由心头火起，却仍强自镇定：所幸这番攻势未持续太久便退了，虽贼兵损伤不大，城中滚木、火油和箭矢的耗用也有限。他捻须冷笑，这种打法虽巧，终究难破城门。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城下的贼兵一轮退去，一轮又至，如潮汐般永不止息。褚贡背后渗出冷汗：幸好早听了杨云之计，拆尽两条街的屋舍将城门堵死，否则任是铁门铜闩，也经不起这般撞击。

转念之间，他猛地惊觉另一个可怕的事实：自己不过将弓弩手分作两队轮射，士卒已疲惫不堪；而城下贼兵竟分五队轮番进攻，昼夜不歇。更何况眼前这五百人仅是先锋，旗下还有两万贼军正养精蓄锐、虎视眈眈！

褚贡越想越是心惊，一股寒意从脊背窜升，骤然间天旋地转，大叫一声，昏死过去。左右将士慌忙上前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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