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暗斗

攻城战事不温不火地进行着，一轮接一轮的冲击仿佛永无止境。城门依旧岿然不动，而陈氏兄弟麾下的山贼们也毫无倦意，依然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若是照这般打上一整日，他们的伤亡恐怕还不及方才神城军一波冲锋的十分之一。张曼成看在眼里，既无必要，也无理由鸣金收兵。

日头渐渐西斜，已是第二十八次冲锋。厚重的木门早已被砸得支离破碎，却依然屹立不倒。从破损的门洞中，不时有砖瓦土石簌簌落下。

“**养的！”陈岭恨恨骂道，“这城门完全被土石垒死了！”

其实陈幕早在十几次冲锋后就有所察觉。寻常城门再是坚固，撞击多了也会松动摇晃。而这扇门在冲击下竟纹丝不动，撞击声也异常沉闷，仿佛撞在实心物件上，没有半分回响。

这时南门传来龚都的消息：“宛城各门均被垒死，褚贡这狗官效仿屈铭守郏下之法。诸位不必再冲城门，直接架云梯攀墙罢！”

这消息传到北门时已失了先机，却也怨不得龚都——他也是经过几轮冲击才察觉异常。起初只当是宛城城门格外厚重，待发现端倪立即遣人通报各门。只是宛城作为荆北重镇，规模宏大，北门又地处最远，消息传到时已是迟了。

令人费解的是，陈幕明明知晓城门被封死，却丝毫没有停止冲击的意思。张曼成远远观望，心下狐疑：这山贼头子莫非打算徒手扒开这些土石？他犹豫着是否该鸣金收兵，还是再瞧瞧这山贼头子究竟卖的什么药。

城头上的褚贡却是一口咬定贼军意在挖通城门。这些堵门的土石砖瓦毕竟松散，照这个势头，再慢两日也定能挖通。他急忙喝令守军加紧防御，能守一时是一时。

然而褚贡万万没有想到，陈幕所用的乃是“疲兵之计”。这位山贼头领有个更快的破城之法：飞檐走壁本就是这帮弟兄的看家本领。只待天色一黑，众人便可借着夜色翻身上墙，到时生擒褚贡老儿岂非探囊取物？这攻克宛城的首功，看来非他陈幕莫属了。想到此处，他不由露出得意的笑容。当务之急是多多消耗守军体力，待城上官兵筋疲力尽，夜间翻墙就安全得多。安全第一！吃饭要靠脑袋，打仗要靠兄弟。

几轮下来，张曼成就看穿了陈幕这重安全而轻效率的打法，也就不急着鸣金了。陈幕慢慢打着，张曼成悠悠看着，城上褚贡和守军则累得如丧家之犬般拼命防守。三方各怀心思，共同盼着天黑。

入夜后，城下的黄巾军终于停止了攻势。这一日守城竟无一人伤亡，值得庆贺，但每个守军都累瘫在地。尤其是两条胳膊，又是拉弓又是搬石，基本上算是废了。众人挨着城墙根东倒西歪，沉沉睡去。

廖淳营帐内，陈幕正在挑选精锐准备夜袭。这时张曼成领着一队军士，每人抱着酒坛前来劳军。

见张曼成进帐，廖淳抱拳行礼：“渠帅，末将等正在挑选士卒，正欲禀报渠帅，准备夜袭。”

张曼成故作糊涂：“夜袭？”

“正是。”陈幕接口道，“末将白日用车轮战冲城，虽褚贡老奸巨猾，早已用砖瓦土石封死城门，以致未能破城。但经整日激战，官军已疲惫不堪，正好趁夜色偷上城墙，夜袭破城！”

“哦，原是此事。”张曼成故作关切道，“诸位弟兄攻城一日，如此劳累岂可再行夜袭？以疲累之躯翻越高墙，倘有闪失，如之奈何？我视元俭如亲弟，诸位皆是我的好兄弟。让诸位弟兄冒生命之险成我张曼成个人之功，如此不义之事，某誓死不为！”

陈幕抱拳单膝跪地：“渠帅恩情，陈某兄弟没齿难忘。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这群弟兄个个身怀绝技，武艺高强。昔日为山贼时，翻爬的都是悬崖峭壁。休说宛城这堵土墙，便是皇宫大内也能来去自如。今夜夜袭若损一兵一卒，某甘当军令！”

张曼成扶起陈幕：“贤弟之能某已深知，然疲累之躯岂可逞强？我已令韩忠领五千神城军去取褚贡狗命了。不过贤弟放心，这取宛城第一功还是你们的。今夜诸位只管吃好、喝好、休息好！”说罢哈哈大笑离营而去，临走还不忘吩咐两队神城军看紧廖淳等人，不许他们离开军营半步。

见张曼成如此行事，陈幕、陈岭恨得咬牙切齿，廖淳则坐在那儿生闷气。

“这分明就是抢功！赤裸裸的抢功！”泥鳅徐骁愤愤不平，“还以为这老儿是什么好鸟，原来也是这等货色！”

“老子们拼死攻了一天的城，那帮废物站在旁边看了一天，现在倒来捡现成的了！”

“仗着人多欺负咱们，就他们那草包打法，死光了也进不了城。”

“老大！刚才真不该帮这混账攻城，让他们死光才好。”陈氏兄弟手下这群黑山贼你一言我一语，骂骂咧咧地抱怨着。

“我去宰了这老不死的！”二娃何邑提起大刀就往帐外冲。廖淳一把拉住：“回来！再胡闹！何邑，记住你现在是何都尉，不是大树江村的二娃子！再胡来就给我回村去！”说着夺下何邑手中大刀，生怕他一冲动惹出祸事。

随即叹了口气，对众人道：“是！今日弟兄们都辛苦了，也受委屈了。但首先他是统帅，我们是兵，要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服从命令，我们才是军人、是军队，才能打胜仗！就像方才我们都听陈老大指挥，这才打了胜仗。城上箭雨如此密集，我们都还活着。就像现在，你们都静静听我讲话。”

“那不一样，”一个黑山贼小声嘀咕，“什么狗屁'神城军'，他们听指挥还不一大片一大片死得比刺猬还难看？我们没死那是我们老大厉害！”

廖淳佯装没听见，继续说道：“若将帅号令难行，那我们岂不真成了官军口中的乌合之众？再说白日攻城也不全是咱们的功劳。试想，若无身后这两万神城军压阵，无东、西、南各门弟兄牵制，褚贡手下八千官兵岂容我等五百人舒舒服服打车轮战？早就冲下来将我等砍死了。况且渠帅方才也说了，这攻打宛城的第一功记在我们头上。或许他让我们休息，真是好意。”

在廖淳的劝慰下，山贼们终于安静下来。这时廖淳才发觉，为将帅着实不易——自己心里憋着火，却不能随意发作，还得安抚将士情绪。而山贼头子陈幕也发现，自己果真找对了主公：他能指挥这帮山贼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而廖淳却能指挥他们约束行止。有廖淳在，这是一支军队；若无廖淳，这些人不过是见钱眼开、见利忘义的山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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